專欄 董啟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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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啟章
Ghost on the Shel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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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魔抗戰記

07.05.2020
圖片由作者提供

我常常說,普魯斯特的《追憶似水年華》是對治失眠的佳品。任何捱得過三頁而眼皮不自動合上的,定必是精神絕佳之人。(已經喜歡上普魯斯特的作別論。)所以我建議大家至少買一本第一冊看門口,以備不時之需。如果閣下不幸身陷牢獄或者流落荒島,那就最好買齊全套,至少足夠你打發好幾年的時光。

第一次讀普魯斯特是在大學比較文學系選修歐洲小說的時候,課上讀的是《追憶似水年華》的第一部分「貢布雷」(Combray)。第一句說一個人迷迷糊糊地睡去,寫了十幾頁也未寫到他醒來。一個句子就是一段,一段就是一頁,綿延不斷的,很容易便迷失方向,要回到起點重頭再讀。那時候真是開了眼界,心想:天啊!小說原來可以這樣寫!不過,要把整本小說讀完,必得有非凡的決心和耐力。結果我想出了一個破釜沉舟的方法—以它為碩士研究題目。

認真地把《追憶似水年華》從頭到尾讀一遍,花了足足一年時間。老實說,幾乎每一次讀都會睡着,醒來重新再讀,過不了幾頁又睡着,然後又回頭重讀。如此這般進兩步退一步,成了一種特殊的生命節奏。當然,如果過了一百頁還只是捱苦而沒有享受,那便表示普魯斯特不是你那杯茶,最好還是放下,不要浪費時間。或者留待自己生命再成熟一點,累積多一點無可挽回的遺憾,陷入生無可戀的境地,才來重讀普魯斯特,也許除了共鳴之外,還會意外地得到起死回生的妙效。

就算你能享受到這部小說的好處,也不代表你不會睡着,只是睡着了也不會覺得內疚,不代表作者寫得不好,或者自己讀不來;只是明白到,讀到睡覺只是最自然不過的反應。(書的開頭不就是寫這樣的事嗎?)睡着是讀普魯斯特的經驗的必要成分,應該開懷接受。讀完整本書,也睡了很多覺,做了很多夢,那就是最切實的呼應,最圓滿的體驗。此刻你會恍然發現,自己人生中的一段寶貴時光,也隨之而逝去了,只待成為追憶了。那不但最為貼題,簡直就是行為藝術了。《追憶似水年華》的魔力,在於這本書會實實在在地耗費你一部分的人生,讓你切身地感受到歲月流逝的唏噓,並產生尋回失去的時光的衝動。如此這般達至人書合一。

那麼,這本書其實有什麼好看呢?那倒不是三言兩語可以說清楚的。要講出《追憶似水年華》的好處,必須寫出另一本《追憶似水年華》,因為它實在是頁頁精采,句句令人回味無窮。就只說開頭那幾頁,足可以讓你來回反覆地品嘗千百次而不膩。語感的豐厚,節奏的靈動,思考的精妙,情感的纖細,教人每每忍不住點頭拍案,頻呼「對啊!對啊!真的是這樣呀!」那是一種近乎真理的效果。你會感到有人給你揭開了人生的秘密的快慰。普魯斯特對於人的心理和行為的觀察極為犀利,對於自我的幽深和曲折的體會也極為透徹。他的小說既是呈現的,也是析解的。前者見諸鮮活生動的描寫,後者見諸精闢獨到的論述。情感與哲思融為一體,物象與心境共冶一爐。而且,跟我在開頭所說的相反,時時有生花的妙筆,令人忍不住大笑出來。普魯斯特除了是憂鬱王子,也同時是喜劇天才。

普魯斯特的最早英譯本,是Scott Moncrieff的經典版本(三冊版)。評論大都認為,此本的語言過於花巧,色彩和味道都過於濃重,有喧賓奪主之嫌。英文書名《Remembrance of Things Past》失去了原文《A la recherche du temps perdu》的豐富暗示,變得平板。原題的中文直譯就是「尋找失去的時間」,其中”recherche”一詞既指 “search”,也指”research”,帶有「研究探索」的意思。中譯《追憶似水年華》文藝腔也有點過重,但總比原來的英譯好。不過,Moncrieff版本自身的高度語言藝術性,也是眾所公認的。(有人曾經指出,有些片段的效果甚至比原文更佳!)把普魯斯特譯介到英語世界,也是一項極大的功勞。所以,無論這個譯本有多少缺點和不足,它作為英語讀者認識普魯斯特的標準,是個不能抹殺的事實。我讀碩士的時候看的版本,是八十年代由Terence Kilmartin按Moncrieff譯文重新修訂的版本。據說Kilmartin當時曾經想把書名改正,但遭到出版社否決,因為《Remembrance of Thing Past》實在太深入民心了。

二千年開初,試圖「還原」真正的普魯斯特的版本終於出現了。企鵝叢書推出了按照法文原文分冊方式的六冊本,總題為《In Search of Lost Time》,所有單冊的副題也經過重新考訂。這次採取了團隊合作的方法,由六位譯者每人負責一冊。(要知道獨力全譯是足以花掉一生的可怕任務。)我正在讀由Lydia Davis翻譯的第一冊”The Way of Swann’s”,無法評價其他冊數的翻譯成果。譯者說她的目的是盡量貼近原文的遣詞造句,採用接近字面的平實方式譯出。

我試着拿新舊英文版,和法文版的開頭兩頁作比較,發現新版真的幾乎是原文的逐字對譯,不作不必要的增刪和調動。它的確做到「忠於原著」這一點,但可能是先入為主的關係,我覺得新版好像沒有舊版那麼有「靈氣」,有些地方有「機械」的感覺。可惜我的法文不好,只有最基本的程度,沒法判斷真正的普魯斯特行文的語感。我必須承認,我所知道的普魯斯特,是Scott Moncrieff和Terence Kilmartin的英文普魯斯特。至於中譯本,大陸和台灣也有出版,我沒有詳細考究過,就不加以評論了。

我今天讀普魯斯特,已經不會睡着了。我也不知道這是幸還是不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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