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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雪皇后

26.11.2020

美麗冷酷的白雪皇后  Edmund Dulac畫

加伊成為白雪皇后的俘虜 Debra McFarlane畫

白雪皇后的死亡之吻 Honor Appleton畫

格爾達重會加伊,他倆背後的雪亦開始融化。Kay Nielsen畫

永生幻覺的愉悅

人生在世所以不稱意,是因為處處都是矛盾,無可避免。以這天氣為例:在這病毒蔓延的情況下,冬天對人類非常不利,因為寒流只有使病毒加速擴散,死亡率驟然上升。但是倘若這個冬天變得愈來愈暖和,便一再證明地球暖化乃是不爭的事實,導致山火、洪水、雪崩、海洋酸化、海水上升、沙漠擴散,和物種滅絕。如此一來,天冷也好,天熱也罷,左右都是一死。有一種哲學理論是:人類一切的活動( 包括吃飯運動、洗澡穿著、讀書思考、結婚生子、經商從政 )總和,不外是對抗死亡,但是死亡卻只不過是遲早的事情;暫時能夠拖延,也就產生了永生的幻覺和隨之而來的愉悅。請勿嘲笑這幻覺。幻覺能夠支撐人類努力從事各種活動,繼續生存下去。I can’t go on; I will go on. 這正是矛盾的癥結。但是若果沒有了矛盾,人類的行為也就失去了目標和意義,人生也不成為人生。這也就是人生的弔詭。

晴空萬里初見雪

雪當然也是一種矛盾和弔詭:它的美麗帶來視覺上的愉悅,在同時它的冰冷卻引致大地的肅殺和生命的消亡。記得在一九七五年的冬季,香港大帽山山頂曾經下過一場小雪,一時之間山頂白雪遍佈;有記者形容為「新界山頭瑞雪紛飛」;稱為「瑞雪」,當然是物以罕為貴;我還記得報紙上刊登了一張照片,照片中是一棵歪斜的小樹,被白雪化染成耀眼的珊瑚,部分且已經結晶成透明的冰,玲瓏剔透,教人看到不禁一陣驚喜。而且因為出現在自己的地方,分外親切。三十二年前我乘飛機前往紐約,第一次親眼目睹真的白雪。我透過飛機的窗口向外望去,發現自己在雲海之上,雲連連綿綿地一直伸展開去,構成了一個巨大無比的圓輪,在雲海的盡頭,太陽光靜靜地滲了出來,將藍天化成一片金黃。望向下面的雲堆,玲瓏浮凸,像是上千上萬的羊羣,忽然都凝住在那裡了。我身邊有位日本年輕人悄聲說:「看,那是阿拉斯卡。」我向下一望,雲堆消散了,晴空萬里,只見一片山脈,蓋上了厚厚的一層白色被子,幼細如同麵粉,光釆潔白又像剃鬚膏。陽光將凸出的尖峰亦染上一層金橙色彩;光影相襯,燦爛輝煌,一股喜悅自心頭油然而生。

淺嘗即止去煩惱

我想從前看雪只是電影中的情事,像《齊瓦哥醫生》裏面的宿命戀人,在雪洞一般的舊屋中共度最後的一段時光;齊瓦哥靜坐桌前寫詩,屋外是無邊的冰天雪地,遠遠地傳來野狼的嗷吼,愈發顯得天蒼蒼,野茫茫;還有就是《白夜》;裏面的小情人共坐橋下的小船上,忽然之間白雪如同鵝毛一般輕輕飄下;瑪利亞雪兒驚呼一聲,神采飛揚地伸出手去迎接。那真是電影中最神妙的一刻。今後到了紐約,在冬天便可以和雪花有更為親密的接觸。我記得初到紐約不久,曾經前往Ziegfeld Theater看全新版本的《沙漠梟雄》;看罷電影,在漫天風雪中回家,在路上一步步踏着新雪,柔軟如膏,悄然無聲,心中盈溢着寧靜和滿足。後來我才漸漸發現雪的另外一個顏面;馬路邊的積雪給汽車和行人糟蹋成狼藉的泥濘;前院的雪硬化成冰,更加需要一番辛勞去鏟除。長賭必輸,久戀必苦。原來雪這回事,亦只是適宜透過窗戶欣賞,淺嘗即止;一旦長期共處,便會帶來無窮無盡的煩惱。正是:愛情的愉悅何其短暫,愛情的煩惱卻綿綿無絕期。如果沒有了愛情,日子便會變得高雅簡靜,井井有條,但是也會因此而變得沉悶無比,了無生氣。

溫暖人間愛不輟

一般評論家都認為《白雪皇后》是安徒生最出色的一個長篇童話。故事描述加伊和格爾達兩個小孩情同兄妹,可惜魔鬼的鏡子碎片飛入加伊的眼睛和心裏,使他眼中的一切變為醜惡,內心轉為冰冷。在一個冬日裏,加伊被白雪皇后拐走,困身在巨大冰冷的宮殿裏面,忘記了格爾達和所有的親人,只顧埋首試着用冰塊去組成「永恆」這兩個字。格爾達歷盡艱辛,終於找到了加伊,流着熱淚擁抱他。加伊那冰冷的心開始融化,回復溫暖,並且和格爾達一同回家。回家之後,他們已經長大成人,這時正好是暖和愉快的夏天。故事中的白雪皇后是關鍵人物,象徵了大自然的嚴苛蕭殺,也象徵了人性陰沉冷酷的一面。加伊這男孩在成長過程中思想出了岔子,變得厭世犬儒,安徒生就借加伊遇到白雪皇后作為諷喻;然而安徒生的高明之處是沒有把她描繪成一個一面倒的邪惡人物。

小小的加伊第一次在家中透過窗子遇到白雪皇后:「她披着的白紗由細碎的雪花織成,如同天上的繁星。她異常美麗嬌豔,雖然是閃耀的冰,卻仍然是有生命的一個女人,眼睛明亮似星,只是沒有和平也沒有安靜。」白雪皇后首次亮相,已經表現了美麗的外表和邪惡的本質這矛盾的組合。安徒生要說明的是:邪惡通常都會披上虛幻的美麗外表,因為只有這樣才能讓人掉落陷井。安徒生的另外一個長篇《冰姑娘》裏面的冰姑娘,也是一個矛盾弔詭的超自然生物,具有美麗的外表,然而她的一吻可以奪命。白雪皇后吻了加伊的前額;那一吻比冰塊還要冷,他覺得自己快要死了,然而他馬上又覺得舒服無比。此無他,一旦接受了邪惡,邪惡就反而變得可親,不再可怕了。可怕可憎的反而是他的親人。他已經成為白雪皇后的俘虜,只有格爾達無懼無私的忠誠和真愛才能夠把他拯救出來,重回人間的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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