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家專訪】不再單身看:一個戀家的藝術家 白雙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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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術家專訪】不再單身看:一個戀家的藝術家 白雙全

22.04.2021
梁俊棋、部分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黃昏了,這次他有他的相伴。

那天日落,妻子和兒子都不在家,他獨自坐在陽台旁的沙發上,一個人看風景。春天的薰風吹響掛在簾杆上的風鈴,山上的太陽移動,世界像小小的玩具箱,日子化成黃色皮球往山下滑落。餘暉靜靜地填滿了家中的大廳,把兒子四歲時在陽台玻璃上的塗鴉也投映到旁邊的窗簾上。

晚風送涼,倒在一屋的金沙中,看着窗簾布上光影透出的兒子的畫,白雙全想起了自己的童年,大概就是那些深植腦中的家庭回憶令他始終沒有成為自己理想中放盪形骸,追逐激情與浪漫卻貧困潦倒的藝術家。如果人各有天命,那麼簾上若隱若現的孩子的畫便是上天應許他的世上的那份安穩與幸福。

人們都說白雙全的作品和他的人一樣生趣盎然,充滿創意和想像,無論是在地鐵等一個人,還是一張來自超市的收據、變迭的海岸線、巴士站牌上排列的車號、飯後吃剩的米粒,或是來自囚友信封上的郵票——這些細細碎碎的生活段子在他浩瀚的宇宙中,都化成了感性而蘊藏情感的藝術品。

但他的創作中,沒有太多與家庭生活有關的作品。他說,妻子和兒子在他心中是另一種生活的形態,儘管只是和他們吃飯、聊天和休息,也能令他在亂世中找到安穩,轉換成叫他能放心創作的依傍。

在他成為父親前,白雙全的前輩子是別人的兒子。他的父親自香港到鄉下娶妻,在內地生下了他和幾個兄弟姊妹。兒時,白雙全在福建長大,他的童年與母親依偎成長,父親一向缺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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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歲的時候,我到了香港,過上了人生唯一與父親同住的幾年,不久,他因為生意失敗,一個人扔下家庭走了。再回來的時候,他背了一身債,最後不得不由家人替他償還。這些往事令我對父親有了一種甚是『討厭』的感覺,我認為男人應該擔起家庭,為家人負責,但他卻接連連累了家人,於是以前我一直不當他是一家之主。」

這些過去後來成為壓在白雙全身上的責任感,他要求自己和父親不一樣,提醒自己必須為家庭負上責任。這反而使他更覺得當上藝術家的自己,和父親其實沒有兩樣,他一樣想要自由,也沒能像大部分的人一樣領一份全職的薪水,和父親一樣使家裏經濟隨時朝不保夕。「我們唯一不同的,是我只是一個孩子的父親,而他是五個孩子的父親。」白雙全說道。

這天,太陽再度下山,八歲的兒子和他並肩坐在沙發上,大廳已經亮起了燈,但室內還是外面的落日而明明滅滅,鄰居的狗間或吠叫,叫人有種身在山中的感覺。男孩換上媽媽為他一早安排好的衣服,坐在一旁,靜靜地聽着大人談話。他後來在玩具箱中翻出一架模型車,因為聽到爸爸提起爺爺,他甜甜地向客人展示爺爺送他的禮物。

「我與父親的父子關係轉捩在於我也成為父親的那一天。」白雙全笑道。

他和川在巴黎,兩個人逛藝術館後累壞,他在路邊擁著兒子睡了起來。
他和川在巴黎,一家人逛藝術館後累壞,他在路邊擁著兒子睡了起來。

日和月 一條靜靜的川流

以前,白雙全和他們那一代的藝術家都有差不多的想法,對生兒育女懷抱着不安,直到圈子中第一位藝術家朋友林東鵬有了小孩,大家都為此訝異,因為他們都無法想像有了孩子以後,藝術創作會否從此被打亂,人生是不是就會跟隨家庭結構改變而多了顧慮。

白雙全和妻子一直懷抱着這份不安,直到了他三十六歲那年,兩人才在計劃下成為了父母。

兒子出生的那天,他在面書上上傳了嬰兒的照片:一個未開眼的嬰兒睡在襁緥中,頭髮濕漉地貼在頭皮上,嘴巴嘟起,大家都說跟白雙全一個餅印。他在相片的描述寫道:母子平安,但妻子哭了,她看着兒子道:「像白雙全攢進我的肚子再生一次出來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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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像所有新手爸媽,夫妻倆忙着查字典為初出生的幼兒改名,找了成千上百個中文字,最後決定為兒子改為明川。「明」即日月,「川」字則看來像阿拉伯數字「111」,剛好代表「1月11日」出生的兒子。

「而且這兩個字看來也像一幅圖畫,日月底下一條安靜的川流。」

川和他最愛的媽媽。
川和他最愛的媽媽。

從追隨到放手

明川出生以後,白雙全由原本的無腳雀仔,開始學習把時間放到兒子身上。年輕時,他說自己永遠只會煩惱眼前兩、三個月的生計,不時飛去不同的國家去住,「想到西班牙就飛西班牙,完全沒有計劃,心生嚮往便去了,沒有停歇」。但有了明川後,他說自己變得不再只想當下,家庭逼使人不得不看遠一些,看闊一點,而因為心中有了羈絆,也總是不得不思考如何才能令家人能過着穩定的生活,人生沒有了從前的彈性,日子體現出結構和程序,使他看待世界的價值觀不再一樣。

白雙全說:「初為人父的那段日子,給我很深的感受,我愈來愈相信,自己沒有追上兒子的那一天,像我才剛學會照顧一歲的他,他立即又長大了,有了他以後,我像被另一個年輕的生命拖行前進一樣。」

在白雙全心中,川有時只是剛剛牙牙學語的嬰兒,一時就已經開始學會認人,後而又會跑會跳,這些轉變曾經逼使他追逐,最後逼使他停下思考。「我在那時才想,也許父母並不需要對孩子亦步亦趨,或許我根本不需要跟上川,因為他有他的步調,那是他的生命力,我在一旁參與他的成長,已是我人生最大的一課。」他曾經強迫自己對教養小孩投入更多心力,例如為了令兒子養成閱讀的習慣,他會買許多書回家,又為了令川不再沉迷看電視,他想過製作一些短片節目給兒子看,直到後來他意識到自己無法永遠投入相同的心神時,才學會放下自我壓力與對孩子控制慾,真正讓川去探索世界。

這幾年,川長大了,白雙全常常回頭思念父子相依的那段日子,他時刻會想起幾年前父子單獨出行的時光。那陣時,興致一到,他便會帶着川去大拗門放風箏,天氣稍熱,又會跑到清水灣玩泥沙。在川未上幼稚園之前,一家人每天都和川到不同的地方玩,有時是觀塘海濱,有時是彩德村的隱世遊樂場,有時遠至馬鞍山的龍貓隧道,一路上建立了親密的關係和平等的感情。但這兩年,他總是獨自留在西貢家中工作,太太和川多留在市區的婆婆家住,他和兒子再沒有從前熟悉。

「隨着孩子慢慢長大成熟,興趣形成,現在也很難遷就出相同方案和他去做。不似小時候,只要一張畫紙,川就會和我畫足一整日。」眼前的川已經出落成熟,因為患上近視,他剛配上了眼鏡,眼鏡底下是清秀的五官,皮膚白裏透紅,訪問裏頭,他總是坐在一旁溜動自己的一雙眼睛,像許多小孩,他讀懂大人的語言卻佯裝不知道,心裏卻沒有一刻靜下來。他不再像小時候喜歡畫畫,一有空檔他就打開電視機想看卡通,現在最喜歡的卡通人物是寵物小精靈,川的夢想希望在最頂級的日本玩具公司當總裁。

「有次我們一家人去法國,去了看羅浮宮,我累到睡著了,他拿起筆記本就幫我亂畫,後來我用畫稿勾了些圖案,做了兩次展覽,一次在海港城,一次在台北市立美術館。」圖為川畫在紙上的畫作。

藝術家的宿命

妻子和兒子都不在時,他一個人在家中工作會更感覺壓力,一夜下來好像什麼都沒有做似的。沒有家人的山上又總是空虛寂寞,想念太太和兒子的日子反而時刻提醒他家庭有多重要。

「你常常一個人食氣炸鍋。」說到白雙全的獨居生活,川彈出這樣的一句,他學大人的口吻,怪責爸爸總吃無益的食物,臉上笑咪咪,孩子告了爸爸的狀,心裏總是洋洋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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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雙全說,平日與兒子相處,主要也是和他一起去發現世界,看鳥拾花,找尋最美的風景。

「對啊,我一個人在這邊,不是在房工作,就是在廳畫畫,玩手機。反而想念他們在的時候,我煮飯給他們吃,飯後一家人談談天,然後川去做功課,之後一起睡去,第二天清早兒子上學,太太去上班,我就買菜回來,再等他們回家,然後又煮飯給他們吃……這種規律的周期給我一種極其舒適的日常,那是只有親密關係才可以予人的安穩感覺。」太陽沉下去。那時寂寞過頭,他會一個人從山上坐車到市區找他們,有時一天坐兩三轉的士,一個人走走糴糴,心定不下來,更是無法創作。

白雙全說,自己心底其實很羨慕那種作品充滿激情,真實人生不斷更換情人,使人生常有着變化,而永遠對生命熱情不止息的藝術家。

「藝術家與生兒育女似乎存在一些矛盾。在我印象中,藝術家有一種宿命,總是成為悲劇中的英雄,他們對藝術生命的追求往往走向一種極致,並不停去追求內化的熱熾和青春。我們都喜歡這種藝術家——澎湃熱情,情感激烈,像荒木經惟,但我不是這樣的藝術家。」白雙全戀家,他依賴家人,習慣以家庭經營出規律的日常。如果可以,他希望每天都能和妻兒在飯桌上聊上幾句,入夜一同睡去。和太太結婚多年,沒有她在身旁,白雙全便沒有安穩的感覺,他甚至想過放下全職藝術創作,為家人去找一份擁有穩定月薪的教職,妻子反過來怕他浪費了自己,讓他別要擔心。

「一家人縱使沒做任何事,但只要看到大家就會有種放心的感覺。我已無法像從前一樣長時間獨居外國,並離開他們太遠太久。」他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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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子心愛同一人

川覺得悶,他爬到父親身後的沙發靠墊上,身體半臥着像海獅一樣蠕動。看着兒子,白雙全說川在人前表現成熟,但在家中的川卻是另一副模樣,他的世界只剩下媽媽,只要見到媽媽,他像貼身膏藥一樣對她寸步不離。

「戀母一樣囉,他總都要跟媽媽在一起,常常都要和我搶。」說罷,兩父子相視而笑。白雙全投訴,有次他到婆婆家留宿,川打開門見到他,沒有半點欣喜,反而不耐煩地「習」了他一聲,質問他「做乜要返嚟」;又有一次,他和川鬧着玩,兩人打來打去,誰知川愈打愈認真,愈打愈大力,後來才解釋因為只要他爸爸回婆婆家睡,自己就不能跟媽媽睡,於是心生不滿,忍不住大大力教訓爸爸。

也許男孩已經到了會尷尬的年紀,他從海獅慢慢變回人形,想制止爸爸說下去。

「你給我說下去吧,他真的好喜歡他媽媽,這份愛有時令我覺得自己被排斥。有次,他在刷牙,刷着刷着,就跟媽咪說:『如果我有兩個口,一個刷牙,一個就啜你』。」

川一臉通紅:「我都要講!爸爸放的屁好臭!」大家哄堂大笑,男孩變回海獅,從沙發一端游移到沙發的另一端,他尷尬地走出陽台,東摸摸西摸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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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已經暗下來。

白雙全說,自己近年與機構合作,與患有自閉症譜系,專注力不足或過度活躍症的孩子一起藉由不同創意藝術表達、紓緩與調節他們的個人情緒。工作令他遇到跟川不一樣的孩子,也讓他看見不同的家庭,與家長談天說地間,他再一次思考親子關係。

「這個計劃令我看世界的目光廣闊了許多,明白孩子的世界其實更重要,我們要學習尊重他們的世界,我們只須陪他們一起成長,在他們有需要時候幫他一下,而不是那種我生了你出來,我是你的創造者,你從屬於我,日後要回饋什麼給我的關係。」白雙全說道。

那天晚上,他為兒子和自己做了三道菜:香煎三文魚,蒜蓉炒菠菜,粟米炒蛋,過程治癒。吃完晚飯,川說睏了,兩人早早上牀,蜷在被窩中打鬧玩笑。他們都覺得沒有別的夜晚比今晚的更靜好寫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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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俊棋、部分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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