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平行時空建中大校園:遊戲裝飾了他的視窗 他裝飾了別人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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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美好的現實 我們為什麼打機?

在平行時空建中大校園:遊戲裝飾了他的視窗 他裝飾了別人的夢

又到羊蹄甲盛開的季節。整個中大校園佈滿氣球,宿舍懸起祝賀橫額,到處喧鬧歡騰。一聲巨響,花炮閃爍,彩色紙屑漫天飛舞,堪比樹上繁花。

畢業生們隆重其事,女的化濃妝,男的添髮蠟,穿上熨得平整的畢業袍,戴上四方帽,準備展開馬拉松式拍照。草叢中傳來嬌嗲貓叫聲,教學樓飄來清脆鋼琴聲,還是遮不住眾人往山上狂奔的腳步聲。

跑得累了,便鑽進紅白色的校巴,眨眼間到達百萬大道。迴紋階磚路上人來人往,你用力一蹬,張開鞘翅,登上這陣子心心念念的宿舍天台,居高臨下;往下一跳,那雙翅膀又帶你回到地面,野生捕獲段校長(雖然他現在看起來更像譚德塞)。

他身後的烽火台,矗立着雕塑家朱銘雕製的銅雕《仲門》。中大傳聞,凡穿過此門者不能畢業;不過,此時此刻,反正是畢業前最後一次相聚了,不信邪的同學一個個排隊穿過《仲門》。皮鞋紛飛,灰塵滾滾。

你站在氣球橋下看風景,看風景的 keikyu_2100 在空中拍你。

方塊裝飾了他的視窗,他裝飾了別人的夢。一個屬於山城人的如夢之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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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平行時空建一座山城

山城之初,是個荒島。去年十二月,貧瘠的土壤長出嫩綠,平地漸見山形。穿灰色有帽衞衣的他,在山坡上僵硬地來回奔走,搬運堅硬的白色雲石,堆疊灰色混凝土,展開了浩大工程。

他在三個月裏耗用超過二十萬個方塊,築起一個盤踞山頭的校園,還舉辦了畢業拍照日。此處沒有硝煙,只有花炮,沒有口罩,只有學袍。粗糙起格的桃花源裏,一切看來亮麗光鮮,熱熱鬧鬧的,失序生活重新接軌。人們都沒有表情,但他覺得大家都是由衷地快樂,彷彿完成了時代使命。

這段時間,他的心不斷穿梭於斑斕與荒蕪。明明昨夜他是頂尖建築師 keikyu_2100,怎麼一覺醒來,卻變成了中大社會科學學生Owen;明明正享受校園生活,怎麼轉眼又坐在家裏的灰絨辦公室椅子。課本筆記整齊地擱在淺木色書桌,他隔着電腦屏幕看老師同學的臉,嘆了一口氣。課與課之間,也只能獨自把玩樂高模組建築積木,那些豪華影劇院和集會廣場曾是他的最愛—在他小六時遇見《Minecraft》之前。

《Minecraft》改變了世界。這是一款出現於二〇〇九年的沙盒遊戲,玩家在隨機生成的三維世界裏,隨意建設和破壞。遊戲分為五個主要模式,在創造模式中,玩家擁有不死身,坐享無限資源,利用方塊,任意進行工程。現實的人生,很多事情無法掌控,但這裏可以。沒人會告訴你該做什麼,該怎樣做。他覺得,只有在這樣自由的世界,才應該興建校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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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園是假的 情感卻是真的

「好逼真,影畢業相好感動。」「有冇得入你個server返學,好掛住中大。」「懷念住宿舍的日子,利申老鬼。」CUHKMINECRAFT的專頁成立五個月,有近五千人追蹤,像出奇蛋,一次滿足三種人的願望。很多發帖都是對《Minecraft》裏中大不同建築的補充、回應以及有關該建築的冷知識。從遊戲中看到玩家Owen對校園非常熟悉,大家因此很自然就把他喚作「師兄」,到約他訪問,才愕然原來他是個一年級生。

上學年社運未息,下學年疫情又起,兩度停課,是無盡的十四天又十四天。Owen算過,他只上了六十天的學。斯文瘦削的他一身淺藍色恤衫配黑長褲,背後是厚重的深灰色長形書包,遠看真的像在「揹磚塊」。這男生語調平和,不笑時木訥認真,笑起來帶幾分稚氣和靦腆,長着一雙兜風耳。他拍卡進入校園大樓,聽到「嘟」的一聲之後,顯得格外歡快。

當初他展開計劃,純粹自娛。後來聽師兄姐說,想在校園裏拍照留念,他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決定還原整個校園,並舉辦畢業拍照日,填補師兄師姐的遺憾。

一月初尚未停課時,他和新同學在課餘時間探索小路,在喘氣間進一步熟絡了。後來停課,不能親身考察,只好在電腦裏「開壇作法」。遊戲視窗背後,隱沒了上百張網絡截圖,那是建築圖案的細部。完美主義者如他,常覺得這邊要加點質感,那邊得換雙色相間,看了不順眼,砍掉重練。有時他會叫同學傳來相片,不斷加工。

結果不只是教學樓,他連小路也「神還原」了。難怪訪問當天領路,他像走了十年。以為背後會是個廢寢忘食、不眠不休的熱血故事,原來不然。他的機友笑說:「每逢晚上十點,Discord(遊戲聊天軟件)就會響起『登登』,不用想都知道是他,但十二點後,他就會消失。最近他在備戰考試,更失蹤了半個月。」玩遊戲玩到這麼自律,連他的父母都嘖嘖稱奇。父母半夜敲門,見他溫習便頭痛,想加以勸止,但看到屏幕發亮,知道兒子在打機,就會欣慰地說:「真好,阿仔你終於打機了!」

打機的方格國度,至少可以讓他稍稍喘息,逃離那個不好玩的大世界,享受創造帶來的滿足感,還有為別人圓夢的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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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大家都有say的理想城市

「畢業拍照日」圓滿結束,參加者陸續離開校園。keikyu_2100和當天負責技術支援的工作人員,一共七人,擠在一家小房子飲飽食醉。那裏沒有「限聚令」,慶功宴的飯桌也不必保持一點五米距離。

虛擬世界的陪伴,走進了現實世界,就連考公開試的難熬日子,也是這班幕後功臣陪他走過。他們都是學生,但又鍾情於鐵路和各種建築設計,於是共同建造了一個以鐵路貫穿的城市。這城市名叫「飛渡市」,而「中大」,只是「飛渡市」的其中一隅。

「香港很多政策都是由上而下,但我們想打造一個大家都有say的理想城市。」於是四十個建築師,就有四十種風格,那裏的「武藏小次郎」是二戰日治時期的神社,那裏的「健波」屬於公屋區,那裏的「蘇格蘭場」呈古典歐陸風。

記者參與過他們的行政會議,這班男生總是你一言我一語,規劃城市之餘,還會為建築羣創作歷史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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填補性格缺憾

儘管他的生活圍繞《Minecraft》而轉,但你在他的臉書,可以看到學會宣傳、鐵路迷組織和中學時期的照片,卻很難發現《Minecraft》的身影。

四年前的一幅封面照片,是碩果僅存的一張。轉集體封面照當天還滿心歡喜,不料翌日回校,幾個同學半開玩笑地揶揄︰「為什麼你還停留在小學雞年代?」中三男生,受不住刺激,電話屏幕的低像素遊戲,電腦下方的草方塊圖示,自此消失。

跟他認識四年的機友Nate偷偷爆料:Owen淡出前是市長,每當留意到建築稍有瑕疵,便下令從頭來過。當別人批評他建造的大廈,他直接飛出一句”none of your business”回敬。曾經的氣焰,慢慢隱藏,現在反而喜歡自稱「小弟」。幾個月前他以十五分鐘完成一座教學樓,把截圖放上社交平台。有網民隨即提醒他,設計不夠仔細,還遺漏了中庭。他才領悟到:欲速則不達。

「以前我總站在高高在上的角度,但現在學會接受別人意見。」Owen說。那個永遠連按兩下電梯掣、網絡連線超過兩秒未能成功便崩潰的他,像很多個方塊,漸漸砌成了圓形。「Minecraft填補了我的性格缺憾,也令我感受到大家的善意。一個又怕人笑又超級硬頸又缺乏耐性的人,竟持之以恆地完成了這個大Project。」

這個虛擬校園,令他尋回初心。「小學生可以玩《Minecraft》,不代表《Minecraft》是小學雞遊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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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了別人本來不可能實現的夢想

「本來覺得兒戲,覺得新生又怎可能明白,畢業拍照日的意義是和同學、莊員、室友,實實在在地聊天和拍照,紀念大學時光。」心理學系畢業生Paul笑言:「但後來還是被他的熱誠打動了,特地課金買遊戲。我從沒幻想過可以穿著畢業袍,飛上天俯瞰校園。當日和朋友『重返校園』,也忍不住驚嘆和傻笑,將來翻看相片,相信會是個特別的回憶。」

午夜十二時,童話裏的灰姑娘坐南瓜車趕回家,屏幕裏的灰帽子也從繽紛的大城市,瞬間轉移到昏黃的小睡房。他爬到上格牀,挨着枕頭聽歌。他說,近來最愛播放Dear Jane的《銀河修理員》。

「除了厭世總有某些修補可以做/殘破世界令人學成悲觀中找鼓舞」

在這個用方塊修補的國度,香港人在「飛渡市」舉辦虛擬的畢業拍照日,日本小學生在虛擬的學校舉辦畢業禮,無國界記者在虛擬的圖書館存放在現實世界被禁的書籍……

一磚一瓦,只是為了修補殘破世界中的一點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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