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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華宴

21.01.2021

《華宴集》大理石紋套盒,盒邊鑲皮。

《華宴集》大理石紋封套

封套內的《華宴集》,咖啡色犢牛皮封面。

打開封面,可以看到淺水手藍的麂皮扉頁。

燙金書脊

書後的 limitation page,列明書的品級和數目。Limitation page 在法文書中稱justification。

《華宴集》原本的軟紙封面

《華宴集》的黑白封底(書中的每一幅圖,包括封面封底,皆印三次,兩次彩色,一次黑白。黑白的可以拿來複印之後做填色遊戲。)

書中附加一幅畫家George Barbier 的水彩原稿

雖然是亂世,一月中旬的紐約下午陽光明媚如春。我坐在窗前的書桌寫稿,透過象牙白的百葉窗簾望去前院,只見一片寧靜,連素日在院中的往來啄食的麻雀也不見了蹤影。抬頭看到萬里晴空,透明蔚藍,人間的一切災難哀愁與它無關。在無始無終的時間射線上面,人類的出現只是極為短暫的一個小點,如同偶一出現的燭光,轉眼回歸黑暗。用《紅樓夢》裏面一僧一道的說法:「那紅塵中卻有些樂事,但不能永遠依恃;況又有美中不足好事多魔八個字緊相連屬,瞬息間則又樂極悲生,人非物換,究竟是到頭一夢,萬境歸空。」可是既然已經來到了這裏,也就暫且樂他一樂,只要時辰到的那一刻,大大方方的撒手離開。生命如同流水,那麼就由他流過去。活着的時候想到死亡,快樂的時候想到哀愁,聚的時候想到了散,實乃人之常情,無可厚非。有了哀愁作底子陪襯,快樂只有變得更為深沉;有了死亡在背後,生命也就顯得更為立體,正如同一片陽光下的風景,必然少不了影子,而正正是那些影子,將那片風景襯托得更為美麗。

年壽有限書長存

我的一位好友曾經問我:「你這麼多書,有沒有想過,死後怎樣處置?」明知道年壽有限,書籍長存;再好的書也只不過是在我手中過一過,將來還不知道會流離失所,飄向天涯的哪一個海角。那麼就將書拿出來看看再說吧。那麼多的書,這麼少的時間,再用一百年的時光也看不完說不完,然而處處是客觀條件的限制。今天就及時和大家分享這一本法國象徵主義詩人保羅魏爾倫(Paul Verlaine, 1844–1896)的《華宴集》(Fêtes Galantes)吧。正是:人生寄一世,奄忽若飆塵。

這本書一直遲遲沒有拿出來,是因為知道自己的三腳貓攝影器材和技術,無法捕捉書本裝潢的精緻,也無法重現書中插圖珠寶一般晶瑩剔透的神彩。所以一直在等機會找一位攝影專業的朋友,免得白白糟蹋了好書。而且書本實在珍貴,怕在製作圖片之際受到損傷。如今不能再等了。因為以後再也不會有同樣的機會了。當然死亡也是一個考慮因素。人生的一切作為,不論是對愛情、事業、理想,或任何形式幸福的追求,死亡永遠是一個考慮因素。

悲喜交集把書轉

這本書是十五年前在參觀紐約的古籍展的時候,從Michael R. Weintraub這位書商購得。我還記得他對我笑說:「這本書賣了給你,叫我悲喜交集。」(Selling this book to you makes me both sad and glad.) 雖然說是做生意,無論如何總會有點感情,捨不得,否則也不成為愛書的人了。當時我只有回道:「書在我手中其實也只是過一過。我會好好保存;將來書還是會落在另外一個人的手上,我不會希望他指責我。」果然這本書在我手中十五載,依然明豔如故。

影子精神在縈繞

這本書出版於一九二八年,比我大二十年,但是看上去絕對比我年輕。當年書商Michael告訴我,這樣狀態的古籍,法文稱為bien établi,大約就是保存得極好的意思。這本書又比先父小十二年,即是說,這本書當年初在法國巴黎面世的時候,父親正是一名在中國揚州上學念書的少年。這本書和父親曾經在這星球上兩個不同的點上面,平行前進了二十年之後,才有我的出現。一旦想起來這本書曾經經歷過我並不存在的二十年而沒有留下什麼可見的痕迹,叫我驚嘆不已。但是無論如何,總會有一些曾經和這本書接觸過的人和事,留下了影子精神,縈繞其上,然後有一天,我也會參與其中。

這本書由巴黎的L’IMPRIMERIE NATIONALE在一九二八年九月二十日(不知道少年的父親在那一天在揚州遇到了什麼人和事)出版。通共印了多少本呢?說來話長。係咁嘅。《華宴集》共有詩二十二首,不外是感嘆人生苦短,行樂及時。書中有十八幅鏤花模板彩色(pochoir)手印版畫。其中的二十五本,編號1至25,將每幅畫印三次,一次彩色印在papier Japon Impérial上面,一次彩色印在China Paper上面,然後再一次用黑白線條畫形式印在China Paper上面。此外這二十五本每本再加一幅畫家George Barbier親筆畫的水彩原稿,編號1至25。我的這一本的編號剛剛是25。物以罕為貴,這一個版本如今在網上已經無法再找到。其餘有二百本只有印在papier Japon Impérial的彩色版畫,八百本印在papier vélin上面。此外還有一百七十五本專門在美國發行的版本,編號改用羅馬數目字,以茲識別。這樣將一本書嚴分等級印製,當然是做生意的一種手法。說是滿足藏書家的虛榮心也不算說錯。不過在藏書界,書還是有書的品級和價值。

光潔如新無斑點

這本書雖然分四個品級出版,卻一律是軟紙做封面封底。因為一般藏書家將書買了回去會各自找book binder另行釘裝。我的這一本,用咖啡色犢牛皮做封面,再加淺水手藍色麂皮做扉頁。書頁三面燙金,說是美觀,也是保護紙頁。書用手造大理石紋封套套上,等於替書穿上外衣。最後整本書連封套再用大理石紋的套盒套上。這樣一來,整本書完全不會接觸到書的三大敵人:空氣、灰塵,和陽光。除非偶爾有人翻看。所以這本書在九十二年之後,依然光潔如新,連古籍紙頁上常見的斑點(foxing)也完全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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