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 董啟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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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啟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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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語、心靈與場所

03.09.2020
圖片由作者提供

​故事是人類文化的獨特形式,它對個體和集體都有同樣的重要性。幾乎可以這樣界定說:人類就是會說故事的動物。說故事不僅是一種娛樂,它更加是一種需要。羣體靠故事來建構共同感,凝聚成員間的連繫;個體則靠故事來自我定義,確立自身的生命方向。有些時候,兩者會匯合為一。個體的故事即是羣體的故事。這就是主流價值觀的形成,和大部分人對此價值觀的認同和迎合,並且加以追求。不過,真正具創造性的,可能是拒絕追隨羣體的、另類的故事。

​日本臨牀心理學家,著名的精神分析師河合隼雄,畢生在做着故事的詮釋。他晚年在日本傳統的物語形式裏,發現了故事的寶庫,一口氣做了許多關於故事的分析。其中關於《源氏物語》的精采觀點,我早前在本欄裏也介紹過。這次想談談他的另一本書《活在故事裹—現在即過去,過去即現在》。在這本書中,他以綜觀的方式,談論了「王朝物語」的多部重要作品,當中包括物語的鼻祖《竹取物語》,以及《宇津保物語》、《落窪物語》、《住吉物語》、《平中物語》、《換身物語》、《濱中納言物語》等。當然也少不了《源氏物語》。不過,後者他另有專書論述,我們亦已談過,就不在這裏重複了。

​所謂「王朝物語」這一批作品,是在九世紀至十一世紀之間的平安時代寫成的。當時的獨特條件,造就了一些既受過良好教育,又有一定程度的經濟獨立的女性,在男人們都全副精神投入功名的追逐時,以抽離於主流大故事的角度,表現出具有高度創意的感受性。平假名的發明,也有利於女士們用自己的語言(有別於男性在官場上用的漢文),創作自己的故事。河合隼雄認為,完全認同和迎合主流價值觀的人,是不覺得自己需要創作故事的,因為他們只需跟隨主流的故事。只有對主流故事感到不滿或不足的人,才有創作故事的動機。

​物語是日本獨有的文學形式,介乎民間傳說和現代小說之間。雖然以故事和情節推進為主,但已出現有個體身份的人物,而且出之於特定的具有創作意識的作者之手。不過,較諸現代小說的寫實性,物語的情節往往不可思議,或者充滿巧合,一看就令人覺得是虛構的。「物」這個詞在日語中含義亦豐富而多樣。它一方面指「事物」、「物質」,但在古日語中,又奇妙地和「神靈」有關。「物語」的其中一個解釋是:「神靈的說話」。這個說法為精神分析學者河合隼雄帶來啟發。他因而認為,物語呈現的是人與精神世界的連結的形式。而精神世界的失落,正是受到西方理性思想所影響的現代社會所面對的問題。

​河合的想法很有意思。他主張故事的作用是締造關係,幫助人尋找和建立和他人、以及和自己的關係。而促成關係的,不是注重因果的現代理性,而是「靈」。這個「靈」很微妙,很難清晰界定。它不是人的心理或意識,也不是特定的宗教信仰的神祇,而是某種超越個體的超自然觀念。物語所說的,就是「靈」所促成的人的連結,和自我生命追尋的故事。它要回答的是:我是誰?我從哪裏來?我將往哪裏去?這些問題多少都有點出世間的意味,不是在世俗的名利場上打滾的人所能明白的。當時的男人似乎都不具備這方面的「靈性」或「靈感」,所以王朝物語全都出自女性的手筆。這是相當值得深思的現象。

​與物語的「靈性」相關的,是所謂topos或「場所」的觀念。河合隼雄指出,現代人相信個體的獨立和獨特性。一個人無論去到哪裏,處身於任何環境,他依然是同一個人,靠他的內在自我來界定自己。相反,在日本傳統文化裏,場所的力量比個人強大,所以人去到不同的場所,他的心態、表現和命運也會出現變化。最著名的場所力量是《源氏物語》中的明石,即是光源氏失勢之後自我貶謫的濱海之地。這個氣質和京都截然不同的場所,為源氏帶來洗心革面的變化。在其他物語中,宇治、吉野,甚至是遙遠的唐土,都具有超越日常的異世間的功能。河合隼雄通過物語的解讀而提倡的,是topos的恢復。當然,在交通便利和全球一體化的趨勢下,場所的獨特性已經差不多完全消失了。再沒有嚴格意義的「異世間」的存在。但是,他認為我們現代人可以向自己的內在發掘不同的topos,並且重新和靈的境界連接上。這是治療現代人的種種精神疾病和失調的良方。河合甚至暗示,閱讀物語這一行為本身,便已經是恢復topos和靈的一種做法。再引申下去,除了閱讀他人的故事,創作自己的故事,也具有同樣的,甚至是更巨大的功效。

​無論我們是否認同河合隼雄的精神分析方法,或者他對於日本古代文學的新奇觀點,他對於故事的熱情和信任,是令人動容的。他坦白承認自己對文學是門外漢,年輕時沒有耐性讀完《源氏物語》,對日本古文學一無所知。但是,在六十歲之後卻回頭閱讀日本的物語,並且在當中發現了契合自己的專業和心靈的秘密,那種激動和喜悅溢於言表。對於現代西方個人主義的不滿,並沒有令他簡單化地提倡回歸傳統,主張東方比西方優勝。他對傳統的態度,可以見諸「現在即過去、過去即現在」的超越性觀點。也即是說,重新建立跟古人的關係。而物語,就是這樣的心靈空間或場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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