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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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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雙古玩狄更斯

09.07.2020

一九三七年無雙版《老古玩店》

溫柔可愛的小耐兒從此安息 Cattermole畫

墓園裏的木偶戲浪人 Phiz畫

內頁圖文全貌之一。
文本第一行全用大寫字母。Phiz配圖。

內頁圖文全貌之二。
文本右邊空白有秀麗的仿書寫字體的小標題。Phiz配圖。

喝酒看書各所好

禮尚往來。久別重逢的老同學相約到他府上談天,趁機興致勃勃地向我展示藏酒,我亦安靜地聽他細數家珍,不時提問,表示誠意聆聽,又看他手掌托着高腳雪利杯,將杯中物輕搖細盪,示範如何品嘗酒的色香味,末了還陪他喝半杯。三個月後我請他到寒舍吃飯,飯後我帶他下樓去,預備也讓他看看我的私人圖書館。他探頭一望,便道:「吓?現在網絡資訊那麼豐富方便,還有人這樣看書的麼?」他分明並無久留之意;這一來真叫我無話可回,只有暗中佩服他的坦白直言,並且提醒自己:「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然後送他出門。

秀麗標題增銷路

品精必研。享用或欣賞好的事物總得花點時間精神,喝酒品茶,那情趣全在細節上頭的體會:泡龍井,先聞到那茶葉怡神的果仁香氣,再看茶葉在水中舒展飛升的千姿百態,最後細嘗鮮爽輕浮的茶湯。看書的樂趣也是如此,而且比喝酒吃茶更為個人:「在沒有人與人交接的場合,我充滿了生命的歡悅。」例如說,我面前的這一本黃色封面的無雙版狄更斯《老古玩店》(Nonesuch Dickens, The Old Curiosity Shop,1937年出版)大可以借用來說明一下。這套無雙版狄更斯全集只印八百七十七套,裏面的插畫絕大多數是用初版時的原來銅版或木版印成(其中有數幅的原版已經失去,只得借助影印。)每頁的編印都有值得仔細欣賞的地方。第四十六頁是書中第六章的起首,排版設計是最基本的上圖下文,將圖和文分開的那條黑線驟眼看去似是紙上的一道裂縫,十分有趣。一本書攤開,就出現左右兩張頁面:如果是左邊的頁面,頁數就印在左上角,如果是右邊的頁面,頁數就出現在右上角,構成對稱。但是這頁的上半是插圖,為了避免騷擾畫面,便將頁數移至頁面的底部中間,並且加上括號。書中內文採用了William Martin設計的字體,大方簡潔。文豪的文心是主題,字體不宜過度花巧,宣賓奪主。講究的排版盡量做到每一行的盡頭都保持字體的完整,不會出現連字號,看上去舒服。這一頁剛好做到了。更為特別的是每一章起首的第一行全部用大寫字母,但是微妙之處是這些大寫字母鑄造得和小寫字母一般大小,因此不留神就看不出來。第一行第一個字母L本身就是一幅小小的版畫。頁面四周留有寛闊的空白,看上去有開揚之氣。文本旁的空白處有秀麗的仿書寫體小標題,由狄更斯自己加上去,作為內容提示,方便讀者,增加銷路。紙是麻布紙,紙質爽脆,顏色帶黃,悅目養眼。

溫柔婉約小耐兒

《老古玩店》是狄更斯的第四部長篇小說,一般來說,評價不高,主要是內容太過傷感,那過分的情感流露近乎惡俗,但是它也有它的一班忠心粉絲。我把它當作一部長篇童話去閲讀,反而得趣。年方十四歲的小耐兒和外祖父相依為命。外祖父擁有一家老古玩店,本來可以好好過日子,可借外祖父好賭成性,欠下了惡棍侏儒奎爾普一筆巨債。老古玩店遭惡棍沒收霸佔,無奈祖孫二人出逃流浪,而小耐兒一直忠心照顧外祖父,最後不堪負荷,積勞成疾而終。一般評論家詬病小耐兒善良溫順得過分,是狄更斯一廂情願虛構出來的人物,自我滿足一番,是作家的 indulgence,而不是藝術創作。狄更斯一向對年輕的女子有偏好。《塊肉餘生錄》男主角大衞第一任妻子朵若舉止思想幼稚,大衞甚至坦言「朵若愈小愈好」。「小杜麗」更打正旗號以溫柔柔順的年輕女子為中心人物。一般論者公認《老古玩店》裏面的小耐兒的原型是狄更斯的小姨Mary Hogarth。狄更斯對MartyHogarth的感情非比尋常;Mary Hogarth十八歲夭折之後,狄更斯一直戴着她遺下的指環,並且藏有她的一綹頭髮。

籠中鳥兒在傾訴

《老古玩店》的一大主題是死亡。小耐兒和外祖父四處流浪,來到一處教堂墓地,那裏有兩名演木偶戲的浪人正在修理破舊的木偶。那些木偶不端不正地倚在墓碑上面,構成了奇趣的圖畫。小耐兒得到他們仗義幫忙,安頓在小客棧,其後她又在附近的墓地遇到一位老太婆在墓園採摘雛菊,原來她在此追憶早逝的丈夫。死去的丈夫永遠年輕,活着的她卻已風蠋殘年。狄更斯最擅長寫這樣的傷感情節,很多評論家不取,但是如果將之定位在童話故事的框架裏面,卻變得可以接受。最後小耐兒自己也不堪勞累去世。狄更斯花了很長的一個段落去描繪逝去的耐兒安靜地躺在牀上。一連用了四個「她死了」去開始四段文字。這也是一種indulgence。王爾德曾經說過:「讀小耐兒之死而不笑者,實乃鐵石心腸。」也不至於這樣。小耐兒死了,狄更斯不忘描述耐兒寵愛的小鳥仍然在籠子裏輕捷地跳躍,彷彿有許多無言的傾訴。我比較喜歡這種對比的描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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