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 董啟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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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啟章
Ghost on the Shel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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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心之失

04.06.2020
圖片由作者提供

上次說到藉着《人類大歷史》和《未來簡史》兩書聲名大噪的以色列歷史學家哈拉瑞,在《給二十一世紀的二十一堂課》的結尾談到自己的冥想經驗,並且揭示出他的史觀的重要基礎—空性。他憶述在牛津唸博士的時候,隨朋友參加內觀(Vipassana)冥想課程。他起初以為這只是New Age玩意兒,也即是另一種「神話」,但當他聽從導師的指示,不作干預地純粹觀察自己的呼吸,對心中游走的念頭保持覺識,他發現了人生中最為重要的東西。

作為一個歷史學家,一個人類故事研究者,哈拉瑞發現只有在冥想中,才能直接地、毫無阻隔地接觸到人自身。自個人的意識,至集體的意識,人類一直在製造幻象。這些幻象並非全無益處。有些幻象推進了人類的演化,促成了人類的凝聚、團結和合作,成就了許多其他生物無法達至的創舉。但無論如何,這些東西都是沒有真實基礎的幻象。唯一的真實,是當下的意識中的體驗。可是,這些體驗來去不定,變化莫測,沒有實體。是什麼令這些飄忽的體驗聚合在一起,形成看似完整的自我?哈拉瑞說到這裏便停下來,沒有繼續解釋。

如果沒有讀過哈拉瑞的前兩本著作,不熟悉他的思想進路,《給二十一世紀的二十一堂課》可能會令人感到困惑。我們慣有的信念都被戳破是神話和虛構,連意義和自我也不存在,所有東西都只不過是不同的故事,最後連選擇故事的自由意志也被否定。可是,哈拉瑞又不是虛無主義者。縱使毫不留情地拆解幻象,但他總是懂得適時收手,肯定不同信念的價值,甚至正面提出了一系列世俗主義的價值觀。談到人類的未來,他雖然對生物和資訊科技可能造成的負面後果提出了有力的警告,但他絕非危言聳聽的末日教主或者期待人類滅絕的厭世者。他相信人類還有自我糾正的力量和機會,而他的論述正正在為這樣的目標而努力。可是,合上書本,讀者還是會若有所失,好像哈拉瑞還有什麼重要信息沒有說出來。

我認為哈拉瑞其實可以把事情說得更清楚。我暫且不把這含糊當是一項過失,而假設他是有理由這樣做的。他的理由是什麼呢?按照哈拉瑞的理路,要追尋「人是什麼」的終極答案,最後只有一個研究方法—冥想,直接觀察自己的心。真實的研究對象不在別處,不在外面,它就在你自己的心中。可是,這「真理」(如果權宜地這樣說的話)卻是超乎語言的。它不是故事,不是神話,不是虛構,但它不能說,一說就假,就不真。除了去體驗它,別無接近它的方法。所以當他談到冥想便含糊其辭,最終也只能歸於沉默。

我們當然不必假設,他是先學習冥想,以及其中揭示的「無常」和「無我」,然後才發展出他的懷疑主義歷史觀。他大概在之前已經是懷疑主義者。他甚至懷疑過冥想,但冥想打敗了他的懷疑,因為如果一切皆空,懷疑便不再發生作用。我們無法懷疑懷疑,空掉空性。(哈拉瑞練習的內觀冥想雖然源自佛教,但他從沒表示他是佛教徒,也沒用過任何佛教語彙,例如「空性」、「涅槃」等。我們可以把他的修習理解為世俗化的佛教禪修。)合理的猜測是,冥想為他的懷疑主義提供了更完備的理據,把它帶到更高的層次。

這樣的理路跟二十一世紀的人類命運有什麼關係?哈拉瑞的未來想像,跟一般科幻想像不同。他不相信有一天AI會產生意識,然後反過來控制甚至是消滅人類。Intelligence和consciousness是兩回事。AI當然會變得非常強大,但無論多高的智能也不會轉換為自我意識。我們要擔心的是,高智能科技被少數的菁英或當權者利用,更有效地控制大部分人類。另一個可預見的情境是,AI不但令大量低技術人員失業,它甚至會令他們變得多餘,無關痛癢(irrelevant),因為他們再沒有任何社會功能和經濟價值。另一方面,少數的富人菁英則獨佔尖端科技的資源和成果,進行生理和智能上的自我改造,成為超人或神人(Homo Deus)。階級差距和貧富懸殊亦因而進入新的形態,也即是優等人類和劣等人類的區分。當科技企業和政府比我們掌握更多關於我們的數據,比我們更了解我們自己,人類不但會淪為它們的奴隸,更加會變成它們的產品。後者才是自我和自主的徹底失喪。

面對上述的巨大威脅,哈拉瑞顯然認為單靠傳統的觀念和價值不但並不足夠,甚至會一無作為,因為它們不過是一些沒有真實基礎的故事,而且各有自身的缺憾和盲點。要保住自己的意識不被科技hack掉,就要首先接觸、觀察和認識自己的心。(他當然不會說我們要做自己的心的主人,因為「主人」根本就不曾存在。)「觀心」是人類守護自己之所以為人的條件(他也不會說「本性」吧)的最後根據。

哈拉瑞的冥想實踐與他的歷史觀十分調適。問題是,他最後提出的「觀心」教訓太隱晦,而且先天地不能見諸語言解釋,結果便成了含糊其辭。再者由了悟「無意義」到追尋「世俗意義」之間的斷裂沒有解決,轉換或橋樑沒有搭好。就算我們承認心理學上的「我」其實是個虛構,但如果沒有任何形而上(非自由主義下的)的「本心」或「真我」作為根據,不但「觀心」不能守護自我免受科技的威脅,世俗的意義世界也即是道德世界也無從建造。這很可能是不注重體系思想,只集中於評論和批判的進路所無可避免的意義的丟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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