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入古建築 尋情尋根尋道理 修復師傅馮偉強:歷史建築的意義在於不要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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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建築一世界,保育之日常

走入古建築 尋情尋根尋道理 修復師傅馮偉強:歷史建築的意義在於不要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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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清早,陽光明媚,與馮偉強師傅相約在屏山覲廷書室,暢談古建保育。書室乃鄧族祖先的歷史建築遺產,中庭鋪設青磚,廂房由雕花柱子撐起,滿室華麗灰塑和牆畫,眼前千奇百趣。繞室一圈,馮師傅滿臉嚴肅,邊走邊問,恍如突擊測驗。「知不知道扇形代表什麼?」「為什麼門前天花有三個圓孔,地上有三個方洞?」「這邊畫石榴花,那邊畫牡丹,何以無法呼應?」「塗上一片白色是什麼意思?」面對一連串內行問題,記者實在無法招架,只能尷尬地承認悟性不高,續聽師傅指教。

蓄黑鬍子的馮師傅外表粗獷,談吐溫文,耐心地逐處揭盅:「扇」與「善」諧音,寓意「慈善」及「善良」;洞是用來插防盜木柱,佈局象徵天圓地方;佛手、壽桃、石榴並稱「三多果」,象徵多福、多壽及多子,而牡丹不在其中;壁畫留白,是因騰空的才是最令雙眼看見⋯⋯

說時遲,那時快。他冷不防走向祖龕前,指着八仙過海的騰雲圖案問:「知道這是什麼雲嗎?」記者慣性搖頭,他冷面笑匠上身,一本正經地道:「初初未接觸時,就真的是『一嚿雲』!但認識以後,便知中式古建的民間手藝博大精深。」

當西式建築的風格簡單直接,尺寸圖案一目了然,中式建築卻神秘含蓄,令人浮想聯翩。每個方位、尺寸、形狀,都寓意吉祥,饒有趣味,做足功課才通曉。「修復西式建築,就像執藥般有公式,對着中式古建,我入行幾十年也要考反應。」說着,他終於展開眉心,嘴角失守:「但這些趣味和巧思,就是中式古建經常令人開心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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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可取代的手工感

時光倒流到數十年前,令他走上不歸路的,竟是一樽汽水。馮師傅自幼在元朗新田長大,父親在村內當泥水師傅。父親出發修補青磚瓦頂,兒子尾隨推車仔,跟一次,就有冰凍可樂作報酬,多勞多得。但後來他最感興趣的,另有其物:「很新奇,桃花壁畫很精緻,灰塑又貌似麵粉公仔,卻不會掉落地,總之一見花鳥蟲魚,心裏就很歡喜。」

這種手工感,令他對歷史建築情有獨鍾。中學畢業後,他順勢學做油漆師傅。一次機緣巧合,判頭有事相求,說復修師傅做了三個月都不過關,請他試畫。日子有功,紅褲子出身的他,竟一擊即中,誤打誤撞地開展了復修古建築之路。三十多年來,他醉心精進灰塑、彩繪、書法,參與過不同種類的建築修復,早前為大坑戰前唐樓修復上海批盪,試過將歪了超過四吋的廖萬石堂歸位,也曾還原倒塌八成的建築物。

他覺得,古建築物料天然,泥土味重,且糅合自然科學,兼顧光線氣候,達至「冬暖夏涼」等傳統智慧。書室內,他一見被腳步磨滑的石級,摸到磨蝕的樓梯扶手,或被手汗烙成深灰的石柱,就忍不住多踏、多摸幾下,笑得像個孩子:「過癮!就是要這些!」經年累月,建築添了生活痕迹,人和自然融為一體,有種說不出的熟悉感,他稱之為靈性:「你住在酒店不會有歸屬感,電腦雕刻又很呆板,但在古建築裏,會找到歲月痕迹,以及思想傳承。」

一建築一道理

所謂思想傳承,是指前人留下的歷史文化底蘊。「每一座古建築,都在說一個道理。」踏進一家佛堂,你會感覺到佛家精神;進入道場,會說服你得道成仙;祠堂是家族聖殿,教育後人聽話、努力讀書、正直清高。這些道理,都潛藏在建築語言裏,佈局有時取材自祖宗,有時是生活故事。

覲廷書室也有如此正面信息,「甘羅拜相」、「孔明收姜維」等雕刻,除了美觀,就是用以鼓勵族中子弟勤奮讀書,考取功名,踏實地走好每一步。「人有根,心才會穩,知道祖先強悍如大將軍,衰極都要有一成,有廉恥的,就會努力,沒理由丟臉。」馮師傅說,年輕人性格急躁,與其苦口婆心,不如帶他走入建築,親自找答案,自然會收斂自我。

時值中午,一班行山裝束的中年人闖進書室,打破原先的清靜。他們手持自拍棍,嘻嘻哈哈地打完卡,很快便散去。馮師傅說,有些人只求片面,經過就算,但追求深度的人會仔細審視,得道後一生受用。譬如說,上色時會調暗原色,欲化解火燥之氣;四水歸堂的建築風格,包含財不外流的意思;看到牆上梅花,便知要不畏嚴寒,高潔不屈;竹子代表高風亮節,高大得來,四圍伸展,意味年輕人理想多高,雙腳走得多遠也好,也不能逐末忘本。

「古蹟發揮的價值,不能用錢財衡量。情懷很重要,沒有情感,人會變得冷冰冰。」他覺得,香港很多古建築都值得保留:「三大條件,要性質罕有,有美工特色,具歷史意義,例如有重要人物在此成功策動軍事政變,在這裏簽過批文,都有相當重要性。」

拆毀比修復快

馮師傅慨嘆,現在最大難題是,看的人不懂得看,做的人不懂得做。當城市不斷發展,拆毀速度遠比修復的快。「保育不是等到爛才做,而是要爛之前定為古蹟,定期維修保養。」他擔心,周邊所有建築物都推倒重來,向高處發展,破壞古建築本來的佈局,就會引起疏水、潮濕、空氣流通問題,到時只能亡羊補牢。

他覺得,當局缺乏建築保育專家,有時連爛了也不知道,即使洞悉問題,事事只求管理,不求效率。「一座建築已經破爛,還是要先入紙,帶人看,影相,再等,像排街症,最後感冒變垂死。有時移正建築前,還要預先交代哪處要補,哪處會裂……大佬呀,難道我的樣子像先知?」偶爾遇到有心人,但政府人員調職太快,才剛知磚瓦泥石的名字,就得離開,難以配合古建修復所需。

理論和實踐,是兩回事。管理層不諳古建,師傅之中,專精古建築者也不多。很多修復項目,都轉由現代建築師傅處理,但這些師傅思維不同,頂多略懂皮毛。「現代師傅從最耐用堅固的角度出發,燒焊補油,一推倒,基本上就要砍掉重來。古代師傅想返到轉頭,單純是古老手工,日後夷為平地,搬出村口,一磚一瓦也能重用,而不傷整體。」一旦熟習過後,便如庖丁解牛,游刃有餘:「原理就像看醫生,如果精通整套原理,從頭到腳解決舊患之餘,不會復發或起新病。」

馮師傅打量書室,形容修復得不錯,但瑕疵難逃法眼。他摸摸門角兩側的裝飾,皺起眉頭,說花紋方向不自然,重疊處沒立體感,未達神髓。跨到另一房間,有塊牌匾,上面畫有壽桃,象徵桃李滿門。他隨即看穿,是由西洋水彩師傅補畫,而非中國上色師傅。環顧四壁,白油一層疊一層。他說,不應不停塗漆,而是要鏟乾淨表面的油,還原至最初狀態。

業界青黃不接

一位好師傅的煉成,絕不簡單。古建築的原理貫穿文學、歷史、美學等,有些人不喜讀書,不好故事,手工再精良,只是獨臂刀:「你有手藝,能夠雕花,但沒腦筋,也不懂融會貫通。」不斷吸收知識,功夫自然紮實,但最重要的兼有品德修養,保持專注,有責任心,注意安全,不囂張,如庖丁般善刀而藏之。

「醫古建築,等於醫老人家,不能半桶水。識與唔識之間,比唔識更慘,結果會半身不遂。」精通這門學問,得靠耐性,沒速成班,不能一本通書睇到老。他說,年輕人大多偏好現代建築,而且心浮氣躁,導致業界青黃不接。「香港地節奏那麼快,哪有人願意靜下來欣賞?更何況要磨練起碼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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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李園牌匾

不過他仍然相信,喜歡「揼石仔」的人萬中有一,也相信會有年輕人就像當初的自己,因多接觸而愛上古建。二○一七年,基於教育傳承之必要,他連同其他資深師傅,創辦了香港古建保育協會。除了包辦古蹟復修外,也推廣傳統建築工藝,透過不同活動,教年輕人認識和欣賞古建保育。

馮師傅笑說,從前的人思想封閉,不輕易流出工藝,若十年前建造業如此開明,肯開班授徒,學生現在大概都成材了。他們這些年來慷慨教授,只為能薪火相傳,希望歷史建築的大限,永遠不要來臨。

「假如有天,所有古建築都消失,只剩石屎森林,你覺得悶不悶?當香港歷史消失了,人被切斷跟地方的聯繫,心還會踏實嗎?歷史建築的意義,在於叫人不要忘記,要擇其善者而從之,然後代代相傳。假如斷了,下一代便一無所知。我相信,沒有歷史,人會變蠢。他有些範圍可能很厲害,但思想精神上必定是虛弱的。我們不是看磚瓦有多值錢,木頭有多矜貴。肉眼看不見的,更要擁有。多人明白了,學會欣賞守護,香港這片土地就更有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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