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師不放棄】潘啟祥校長談教學公義 弱勢學生更需要配對優秀的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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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不放棄】潘啟祥校長談教學公義 弱勢學生更需要配對優秀的老師

每當卍慈中學的小息鐘聲響起,一位男生便會第一時間跑到校內的小食部佔着頭位,可是,對着琳瑯滿目的食物餐單,他總是難以作出選擇,站在店前久久說不出話來,後排的人龍結果愈等愈長……

校長潘啟祥和老師看在眼裏,不曾想過高壓管制,只是很認真地商討和思考解決方法。「不如,每天安排幾位老師從旁協助?」「不如讓其他人幫這位學生買食物?」最後,他們決定採用一個最簡單的方案。他們製作了一個圖文並茂的餐單,讓學生可以指着食物落單。小食店前的人龍馬上變成”express line”,每個人排隊的時間都大幅減少。

「『學生為本』的概念,說了幾十年,其實,實行起來,就是這樣。」潘校長說,一個有特殊需要或邊緣的學生得到支援,結果所有同學都能受惠;換言之,照顧「個別」並不等同於忽略「整體」,看似「偏心」的舉措,其實同時建構了一個更公平的學習環境。他只是不得不慨嘆:「現有的教育制度,照顧不到弱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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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埔卍慈中學潘啟祥校長

別人眼中的缺損 其實是一種才能

潘校長說,如果要界定男生的能力,傳統教學觀念會以「缺損模式」(Deficit Model)去評估說話能力不佳或者有讀寫障礙的學生,需要他們接受治療去「補救」,但是他自己會用「強項為本」(Strength based)的概念去看待一個人。「他的眼睛很銳利,一眼就能看遍餐單上的圖像,處理影像的能力(photographic memory)較強。」一年後,那男生的語言能力逐漸改善,願意與人溝通,這款為他而設的餐單幾乎派不上用場。

回憶起來,犯規的學生總是叫人難忘。有一個學生,中一進校以後,每天都犯校規:試過在椅子上用碎紙堆疊成金字塔;把書包擲向課室內的風扇只是因為「想看看書包會墜落到哪個方向」;在賽跑活動中朝同學的臉撒胡椒粉以「幫助同學提神」……一天,這個「胡鬧」而且令人摸不着頭腦的孩子,突然告訴潘校長:「我長大要製造火箭!」校長答:「好呀,你知在哪裏可以讀嗎?」孩子說:「不知道,但我想試試。」

那孩子是一個亞氏保加症學童,強項是數理邏輯,中文和英文相對較弱,潘校長用上一年時間,單對單教他作文,聰明的他慢慢掌握了語言上的邏輯,語文評分升了兩級,如今已在北京修讀航天科技,邁向實現當年「製造火箭」的理想。「這學生當年為何要向同學撒胡椒粉呢?他自己也不明白。有時,老師對學生的古怪行為,不要太快作出指控,不要貶損他們,讓他們自以為沒有價值,這會撲熄他們內心那團火。」

又有一位女生,她整天都在課堂上睡覺,只有在上學途中、小食時間和下課時間才會睡醒。有一次,全班要到實驗室上課,她不願意,滾在地上情緒失控;又有好幾次,她將自己反鎖在女廁內。老師試着了解她為何大部分時間都在睡覺,百思不得其解,於是轉而琢磨她醒來時會做什麼。一次小息,老師看見女生走進一個小草叢,大感驚奇。「咦,你進去做什麼?」老師問。「原來學校有好漂亮的昆蟲和雀鳥,我好喜歡!」女生說。「不如你用木顏色把那些品種畫出來吧!」老師說。這位高智力的自閉女生,花上三個月精心繪畫她的作品。作品展示給全校老師同學欣賞,大家對她刮目相看。後來,一位退休女校長得知女生的故事,資助她下課後去學畫畫,女生知道機會難得,為免被罰留堂而錯過學畫,從此不再在課堂上睡覺。中學畢業後,她跑到台灣升學,修讀藝術系。

在他眼中,共融教學就是關注學生的需要(needs)。在學校的師生對話,往往出自一種體察和關心。「你寫字比較慢,考試時需要我們給你更多時間嗎?」「你不想這樣寫字,如果讓你透過電腦語音系統寫字,會否好一點?」聽起來像天方夜譚,但他覺得實踐着這種理念,本來就應該是教育過程中的正常運作。

針對學習差異的分層教材
針對學習差異的分層教材

公開試儼然金剛圈 尊重學習差異才能解脫

潘校長曾被借調到教育局擔任課程支援,又曾在教育局的中學校本課程發展組任職主管,協助學校調節教學內容和方法;這些經驗讓他看到,幾十年來,香港的教學方法沒有什麼重大改變(「最多是多用了PowerPoint」),「(傳統教學)往往把學生的能力narrow down(收窄)到只看到他們的表面行為,當學生學不懂,就歸咎那是學生問題,很少會反思—教授方法是不是出現了問題。」

他舉例,如學生有讀寫困難,教育工作者是否可以為此做一些框架以外的構想:課本文字密密麻麻,是否可改成電子書,將字體放大,甚至利用朗讀文字功能,讓坐不定的孩子,跑着步也可以聆聽課文?他表示,教學的創意,正是來自老師願意去接納、甚至積極發展一些他們本來以為教授不到的學生。「老師令知識更accessible(容易接觸),就不會因為知識表達的方法受到規限,而剝削了孩子學習知識的權利。」

潘校長說,不少老師想為教學鬆綁,卻認定眼前的金剛圈—公開試—規限了教學方法,於是無奈地按照公開試的題型、考核形式,再倒模複製成日常學習程序,例如當考試形式是選擇題時,老師就要求學生操練數以千計的選擇題。潘校長指出,其實同學只要明白選擇題背後隱含的知識,就很容易記住知識和懂得應用,到時看到試題自自然然便能解答。

「傳統的考核是one size fits all,要控制學生,在同一時段,學同一數量的知識,以同一速度去做,部分學生可以很成功,但有些學生,當他爬不到那兩步時,就會滑落谷底,甚至停止學習。」

過去十多年,這教育現象引伸的學習差異引起潘校長的關注,為了解決問題,他嘗試發展出一套適異教學法:課程分為「核心」、「延展」和「挑戰」等深淺類別,再配合不同程度教材,讓學生按自己個別需要選擇。舉例而言,一個課題,「核心」就是課本那幾頁、「挑戰」就是課本以外的網上教材,大家可以各適其適,自主學習,而且學生也能從學進表中看到整個教學藍圖。

潘啟祥校長認為由有心老師照顧弱勢學生,香港教育才能取得平衡。
潘啟祥校長認為由有心老師照顧弱勢學生,香港教育才能取得平衡。

健身室教育vs診療室教育

說起來,這套教學方法的背後,還有一個跟他個人信念有關的故事。

潘校長二十多年前是一名會考尖子,提早獲中大社會學系取錄,並取得獎學金完成課程。畢業後,他決定要到當時屬於Band 5的卍慈中學任教,他的教授有點驚訝:「為何去Band 5學校?主要工作不是教書,你教,他們也學不到。」可是,當時的他信念已很堅定,「我的興趣,不是要複製自己,教Band 1和Band 5,薪酬一樣,我為何不去接觸和我不同的人?我想知道他們的故事。」

一直教到二〇〇六年,這所學校面對「殺校潮」。潘校長內心翻騰:「為何有人願意花更多心力去教弱勢學生,但當學生不足時,這些人會被『開刀』?這並不公道!難道拆了一間醫病的醫院,多開一些給普通人用的健身室,整個社會就會變得更健康?」

由於不甘心,當時潘校長遂自組校本支援小隊,讓八位老師擔任生命導師,開展一項教學研究,總結經驗後,各自為不同科目設計分層教材給全校共享。這項研究最終獲得校董會支持,繼續注資營辦學校,十幾年間,這種革新做法已成為學校行之有效的制度。整個做法的重點是:照顧個別差異,發掘孩子潛能。

「我相信,讓優秀老師去教相對弱勢的學生,社會才得以平衡,這是關乎公義的事。」潘校長不想low banding的學生只能得到一些不用心教學的老師,因為那只會造成一個教學無效的惡性循環。

潘校長說,照顧學習差異,其實是回歸老掉牙的教育理念:因材施教。「那是香港教育幾十年來一直沒有做到的。」為何沒有做到?他解釋,這是源於教育界的篩選概念、排龍概念:上一代的人讀書,中一有六班,中四有四班,中六有兩班,金字塔制度,需要篩走學生,就要準確的排列名次,考頭一百六十名才能讀中四,第一百六十一名要去工廠打工。

「但是,到了今天,中一的四班一直垂直升到中六,這概念是否還有效?如果這樣排來排去(將學生按能力分班),像音樂椅一樣,是否真正在鼓勵學習?」於是,他決定挑戰這些根深柢固的概念,採取mixed ability的分班制,每一班都混合讀書能力高、中、低的學生,學生不被會標籤入「叻班」或「弱班」;學習差異,能讓學生學習多元和包容,好同學更可做role model。

潘校長說,去年的畢業生,其中有一個考入科大BBA,他的鄰座同學,則會到展亮接受職訓。這例子正好說明了,學習差異存在本身,沒有像一般人想像般拖低學生水平,讀書好的學生仍能考進要求最高的學系。他認為,只要分層教學做得清晰,就能做到因材施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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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師分享時為何淚流披面?

為了實現因材施教,他們會設計多份不同程度的試卷,讓學生選擇,有信心的,會向難度挑戰,結果「肥佬」,學生也不會沮喪,「因為是自己揀的」。潘校長說,選擇是一種養分,學生會在選擇調節的過程中,找到最適合自己的東西,健康地成長。當然,學校安排那麼多選擇時,難度很大,但它像一個百子櫃,可以「對症下藥」。

潘校長說,他曾問一個語言能力較弱的學生:「你選基礎題(程度最淺),不怕被人歧視?」他答:「乜會咩?」然後,潘校長又問一個讀書較佳的學生:「你會否揀容易的基礎題,讓自己更快完成功課?」他答:「不會,咁悶!」

對學生而言,自選程度,會讓學習更健康和愉快,其實,對老師來說,這也是一份艱難但寶貴的禮物。「沒有老師希望學生每天都要面對挫折,沒有老師希望給學生他們應付不來的功課,甚至被迫叫學生去補習。」潘校長說,這六、七年他在大學講授他的適異教學法,不時發現,雖然老師認同他的理念,但去到實踐階段,很多人只能無奈地說「我們做不到,制度做不到」。

他談到一個英文老師努力但得不到認同和支援的經歷。那位老師努力為弱班設計教材,結果成功帶動了全班的學習動機,但是一到考試,鄰班老師卻拋下一句:「我們的試卷不會遷就你那一班。」因為失去整體支援,弱班學生只能應考超出他們水平的考試。她的學生最後失望地問她:為什麼我們學懂了所有你教我們的英文,都會不及格?」

那老師一邊分享一邊淚流披臉。

「如果香港的教育,只能令願意努力因材施教的老師淚流披面,香港教育就沒有什麼希望可言了。我們必須為此做一點事。」潘校長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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