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 董啟章
熱門文章
董啟章
Ghost on the Shelf
ADVERTISEMENT

漫畫的純文學

23.04.2020
圖片由作者提供

上次由《Akira》談到《攻殼機動隊》,意猶未盡,今期繼續。兩部作品分別是八十年代和九十年代日本動漫的代表作。就漫畫的創作年份而言,大友克洋的《Akira》從一九八二到八九年連載,後結集成六冊單行本;士郎正宗的《攻殼機動隊》於一九八九至九〇年連載。後者結集成單行本《攻殼機動隊1》,大體上就是一九九五年電影版的故事。後來士郎正宗又創作了《攻殼機動隊2》,並且把《攻1》之後零散發表過的篇章結集成《攻殼機動隊1.5》。《攻殼》的漫畫單行本總共只有三冊。

與《Akira》的漫畫和動畫版的高度一致性不同(雖然難免有所改動),《攻殼機動隊》漫畫版只是其後的動畫系列的原型,電視和電影才是《攻殼》的主體。所以我把它和《Akira》比較,主要是建基於動畫的內容。我不知道《Akira》對《攻殼》的創作者(包括漫畫家和前後三位動畫監督)實際上有多大影響,但觀乎兩者幾乎緊接着的創作年份,可以想像有某種內在的關係。我甚至主觀地認為,《攻殼》的主角素子的造型,有《Akira》中的惠的影子。

《Akira》的故事時空設定在二〇二〇年,《攻殼機動隊》則在二〇三〇年代初。只相差十年的時間,兩者所想像的科技發展卻有頗大的差距。《Akira》的軍事科技比現實落後(除了在太空軌道運行的激光發射器),而《攻殼》則比現實超前。(雖然現在距離二〇三〇年還有十年,但像素子那樣的高效能生化人應該不會在短期內實現吧。)不過,真正具有時代意義的不是各自想像的未來,而是它們產生的當下。

在大友克洋發表《Akira》的同時,美國電影《Blade Runner》(1982)和William Gibson的小說《Neuromancer》(1984)開創了cyberpunk的潮流,有人因此把《Akira》視為日本的cyberpunk作品。我認為這說法並不準確。《Akira》中既沒有網絡虛擬空間也沒有生化人技術,極其量只能說有某種dystopia的氣息。(這dystopia後半段變成了廢墟,在類型上是另一種東西。)《Akira》的想像是屬於冷戰時期的,主要特質是對核戰的恐懼,所以故事裏異能孩子亞基拉和鐵雄所具有的破壞力,是近乎核爆層級的量能釋放。

與之相比,《攻殼機動隊》才是正宗的cyberpunk。在互聯網剛起步的九十年代初,士郎正宗的虛擬真實和網絡戰的想像確實是大大超前的。在探索虛擬世界的同時,他並沒有忽略實體武器,對於槍械、炸藥的物理和化學也設想得極度周詳。相較於八十年代《機動戰士》和《超時空要塞》的重型機械人,士郎正宗較着迷於輕兵器的設計,例如智慧型戰車、外骨骼戰鬥服、光學迷彩等。事實上生化人本身就是一件輕兵器,它們的義體具有高度戰鬥效能,甚至可以內置武器。相對之下,大友克洋對武器並不是那麼重視。

武器的想像除了是美學問題,也顯示出作者對科技的價值取向。《Akira》中的超能力是自然本能的力量,其奧秘不能為科學所理解,更無法為科學所控制。這背後有強烈的對現代科技的批判。相反,《攻殼機動隊》是無條件地擁抱科技的。它以科技打開的可能性為想像的動力。前者通過批判科技,嘗試尋回人性的本真,後者卻徹底懷疑人性本真的存在,試圖藉着科技打造新的人性。兩者同時都談到人類的演化,但《Akira》的演化是復歸性的,即回到本能內存的原始力量,《攻殼》的演化卻是前進和擴散的,即邁向人機結合、意識與網絡互融的可能性。換句話說,前者是人本主義的,而後者是後人類主義的。

《Akira》充滿着天真樸素的人情。它說的不外乎是一個友情的故事。鐵雄和金田之間雖然鬥得你死我活,但當鐵雄無法控制體內的力量,而瀕臨人格被消滅,他的意識中重現了和金田自小認識的畫面,以及兩人一起飇車的友情歲月。在異能小童之間,亦存在着莫逆於心的友愛。最後小童們和阿基拉聯手,把鐵雄失控的力量吸收了,解除了一場地球大災難。至於金田和惠之間的愛情,只是副線。友情才是救贖的力量。

相反,《攻殼機動隊》的調子是冰冷的,刻意壓抑情感的。素子是公安九課的隊長,但她喜歡獨來獨往。她和最佳拍檔巴特比較談得來,偶爾會有曖昧的交接,但到底只是同袍之間的關心,跟愛情相差甚遠。在電視劇前傳《Arise》裏,她被同伴嘲為「孤獨精」,是個不合羣的高傲人物。她展現最強烈感性的,是對於自己的身世和成長。最後素子決定放棄固定的肉身,讓靈魂(意識)在網絡汪洋裏潛行,隨時下載到不同的義體裏,展開完全不受物理和生理束縛的行動。《Akira》之有情,是因為肉體的局限,所帶來的生死契闊的感應;《攻殼》之無情,則因為肉身可以拋棄,而再無值得留戀的關係。《Akira》的情調是古典的,而《攻殼》是未來的。

再說幾句關於士郎正宗的漫畫。就時代的前瞻性和科技的構思來說,《攻殼》無疑是比《Akira》優勝的。在視覺設計和畫功方面,士郎正宗的精緻細膩不輸大友克洋,但在氣魄的宏偉則有所不及。還有就是士郎正宗的漫畫有很多令人分心的東西,例如搞笑的畫面、露骨的女體描繪,或者過於複雜的技術解說。(動畫版則完全沒有這些問題。)雖然搞笑和色情是日本漫畫慣有的元素,屬於類型特色,但與大友克洋的格調完整性相比,毫無雜質的《Akira》便顯得更為完美精純。「純漫畫」這稱呼大概是說不通的,所以我姑且稱之為「漫畫的純文學」。

延伸閱讀
熱門搜尋
袁國勇 出版自由 展覽 環保 食譜
https://www.mpweekly.com/culture/wp-content/uploads/issues/2685/MPW2685_B087-094_E001.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