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論】鮮浪潮《三步》 跨越自我的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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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論】鮮浪潮《三步》 跨越自我的意志

17.07.2020
安娜
劇照由鮮浪潮提供

翻開最新一屆「鮮浪潮國際短片節」的售票小冊子,本地短片的部分,令我最為好奇很想一看的,是黃嘉祺導演的《野小子》。「佢做咩無啦啦整咗隻駱駝出嚟」,我心想。這部遠赴甘肅拍攝的《野小子》,在預告中見到襤褸少年拖着活生生的駱駝走過一片荒涼,單是這個畫面已教人好奇。另一邊廂—瀏覽過所有參賽短片的介紹之後,陳淦熙的《三步》卻是最不起眼的作品之一。電影的標題固然沒有令人留下深刻印象(更不消說它冗贅平白的英文標題《This is Not the End》),它有關高中生跨欄的題材也不特別教人提起很大興趣。後來,《野小子》在頒獎禮中,得到了今年的鮮浪潮大獎,《三步》則獲最佳編劇獎。很鼓勵大家如果有機會的話,都去看一看這兩部作品;篇幅所限,這裏暫且不談《野小子》。

《三步》主要的情節除了男主角永睦苦練跨欄,希望做到「三步上欄」之外,同樣佔了重要篇幅的還有永睦與他那個未老而尚有姿色、神經質兼有偷竊癖的母親愛恨夾纏的關係。生活在物質困乏的環境,又要面對母親無日無之的麻煩和憂怨情緒,跨欄成為了永睦的一個逃生出路,令他可以改變處境、肯定自己的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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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其他本地參賽短片放在一起,馬上就可以看到《三步》有一個紮實、有能力拓展延伸開去的人物關係與戲劇衝突。裏面講的少年田經訓練與母子磨擦,並不是某種概念先行的設計(例如同屆的《夜來春》,彷彿就是先鎖定了要講一段接近暮年、雙方有一定年齡差距的愛情關係,然後倒過去填充人物與故事的實質細節)、亦不是被創作者賦予了一種已有分析定案的結論(又例如同屆的《聽不到的聲音》,裏面對那個警察父親及其兒子的描寫,以至兩人的行徑,背後其實都有一套牢固、自給自足的看法在支配;這套看法的片面與不圓熟,決定性地影響了電影的水平);如果要去形容的話,《三步》更像對母子二人在角色、個性上的細讀與探索。

這部短片一路累積微細但具體的設計與描寫,包括母親突兀的超短牛仔熱褲與黑絲襪、母親親切地(或應該說親暱地?)靠在永睦頸邊替他的襯衫做針黹、永睦對那個什麼都比他如意順遂的學長的羨慕與尷尬、永睦聽到母親與夜店同事講電話然後躲在梯間的那個時刻⋯⋯電影從而滲透出一個可以讓人代入、讓人推敲、讓人感受的情感處境。由是,一對本身不算太離奇稀有、相依為命的母子就變得有故事,而片末那個構圖上簡單直接的牆壁特寫(牆上有一個形態扭曲的黑洞,那是永睦日夜踩到牆上練習跨欄的刻記)和永睦的背影,都發揮着琢磨細節與塑造人物後所匯聚的電影感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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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陳淦熙的創作,還有一點可以補充。觀乎他由五年前鮮浪潮的《若男》開始,一直到後來的《綿綿浮光》(是他最短但也是最揪心的短片)、「獅子山下」單元劇《一葉舟》、到現在這部《三步》,一直貫穿的是他對人倫關係中令人難堪的部分的觸覺與挖掘。作為一個課題,這並不是遙遠或者異想天開的東西;令陳淦熙與他的同輩年輕創作者有所分別的是,他沒有在戲劇中為那個「令人難堪的部分」便捷地提供解脫,或者用任何方法使那些我們正常都不想直面的部分變得可親一點、輕鬆一點。即使在他較弱的《一葉舟》,電影無法成功地將流亡者與菲傭相戀有孕之後的窘境推展下去,他也沒有嘗試用一些俗套、令人看得舒坦的方法把角色之間的張力處理掉。這特質尤其難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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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幾年在香港電影長片的領域裏,從《一念無明》、《淪落人》,到新近的《叔.叔》、《幻愛》,這種帶有「關懷弱勢」、「大愛包容」色彩的電影彷彿變了某種程度上的主流;從這個角度去想,陳淦熙的短片自有它們吸引、敏感獨特的稜角。又或者是一種意志吧。一種不屈、願意在創作上向幽暗的方向鑽探下去的意志。如果陳淦熙迄今所拍的作品還未稱得上有什麼真正「成就」的話,但仍然,那裏有一股可以被期待的強烈意志,令人很想看看它在往後的日子如何保存、如何燃燒。

作者簡介

安娜,現職大館當代美術館助理策展人、溝電影節策劃之一。天秤座。

安娜
劇照由鮮浪潮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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