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的心 寫作的修煉】不測與苦難當前的漫長修行 《流雲抄》李日康:年年月月提醒自己保持清醒地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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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的心 寫作的修煉】不測與苦難當前的漫長修行 《流雲抄》李日康:年年月月提醒自己保持清醒地痛苦

angus

「如果只用一個詞語形容這本散文集,《流雲抄》是關於不測的。」所謂抄,意指抄寫記憶所及,雲上飄越之事,但李日康不寫閒話家常,生活瑣事,或者倒過來說,當災難走進生命後,他的日常即是如影隨形的陰霾。親歷遭逢壞滅的地震與水災,坐上紅van亡命之途,走過空氣刺眼的街頭巷尾,他藉寫作直面痛苦,捕捉人的猶豫,一剎閃過的瞬間,還有掙扎的生存狀態,在所有人事物都無可避免地消散之前,記下痛苦,唯有痛苦證明存在。

肌肉型散文

李日康擅長寫小說,一直以為出道作是小說集,笑言最初視散文只為「熱身」,然而,當他嘗試要寫好散文,才發現文體的學問。「以前散文是什麼呢?用輕鬆的語氣,家常便飯,斟杯茶跟你說一件事,可以是日常小事,也可以是家國大事。但是用一種日常的方法看待散文,好像自二○一九年起都不再合適。」

樊善標形容李日康是強於自覺的作者,而作者本人則自稱作「苦行僧」。正如他把散文劃分為「流水型散文」和「肌肉型散文」兩類,前者是輕描淡寫,後者是異常的專注和鍛鍊,而所謂苦行僧,自然屬於後者。「我成日比喻為追住粒塵去寫。不可以急,要好慢好慢,不停凝視自己不好的地方,甚至逼自己去直視不敢望的事物。這不是天才型的爆發,而是年年月月累積出來。」散文不只屬託於即興之筆,有更多可能性,而他想呈現的,則是華語散文較少接觸的主題,關於災難、毀滅,與焦慮。

「那不是驚慄電影的恐怖感,不是那件事突然跳出來嚇你一下,而是事情發生後帶給你的陰影,使你在所有平常的時刻都會想起。」所以搭紅van遇到的危難經驗,反覆出現在他以後每一趟近乎幻覺的亡命旅程;在日本經歷地震的懼感,其震撼與不可解的毀滅感,即使回港後似乎還有氣笛的殘響,「不是我經歷災難,而是災難從此進入了我生命。」

這次出版,文章經過反覆大幅修改,少至三或四次,多則有十幾個版本,有時會砍掉重練,面目全非,他在跋裏質問,修訂能否是「愈反省愈真切,正如真理愈辯愈明」?回首前事,對作品所作的修訂,不是篡改記憶,而是心境的轉變。他形容是「痛苦每日刷新忍耐的下限」,例如〈通學路〉,初稿完成於二○一五年,是他改得最多的其中一篇,「當時對痛苦的感覺是真切,但現在回看,不再是那回事。後來的反省可能是洞察了以前的不自覺。」就似我們無法兩次踏進同一條河流,李日康所感知的世界,遇見每一個人,也在日復日的變化,「以前可能只是一件好輕鬆或者微不足道的事,然後像命運開了道門,有一線光射進來,當時不發覺,要好多年後才知道。」

而這本《流雲抄》所嘗試凝住的,興許就是他當下與時代同行的姿態。

《流雲抄》是李日康第一本散文集,寫不同的地方經驗,當中的主題離不開不測。
《流雲抄》是李日康第一本散文集,寫不同的地方經驗,當中的主題離不開不測。

書寫香港和其倒影

《流雲抄》收錄了李日康不同的地方經驗,尤其是他在二○一八年前往京都立命館大學訪學進修,寫下篇幅不少的京都人事物,但他拒絕把作品歸納為旅遊文學。不同城巿生活是遊牧的經驗,他說,是編織世界的方法。

書中,最初幾頁以透薄的牛油紙印上李日康與伍止流的攝影作品,猶如多重曝光把前後頁的影像重疊,把所有影像記憶時間都疊在一起。他在屏東的除夕裏吃蚵仔湯,憶起的是灣仔夏愨道上的冷冽;在京都觀賞大型放水演習時,想起港式笑話和港產片。但這不是遊子的一趟思鄉,作者筆下寫的外地經驗,成為了香港的倒影。寫災難後的陰影,他相信是二○一九年後的香港人也相當有體會。「書裏寫的不測和災難,是我們近幾年必須面對的事,如何直視痛苦,理解痛苦。」

在〈後來你我消失在街頭巷尾〉中,他書寫無法宣之於口的永久分離,在〈漂流的法則〉中,他呼喚的名字只能永遠留在某地,是另一種離別,終歸是消散。他凝望平宮神宮前的年輕爛漫國中生,還有躲藏在後巷偷偷摸摸替換衣服的少年,「你看到他們如此青春,世界是屬於他們的,但消亡、毀滅、破損的,又是他們。」

書裏最初幾頁採用透薄的牛油紙,印上李日康與伍止流的攝影作品,如多重曝光把前後頁的影像重疊。
書裏最初幾頁採用透薄的牛油紙,印上李日康與伍止流的攝影作品,如多重曝光把前後頁的影像重疊。

為了證明存在

「最痛苦的是,我點寫都返唔到轉頭。不論我怎樣努力,只能看着事物在我身邊沖刷流走。太多事在現實中失去,陷入痛苦,你只能透過寫作稍為把握,但不是修正,或者給予一個好結局,而是講出他有幾痛苦,證明他存在過。」所謂痛苦的狀態,並不是特定的單一事件或時刻,而是年年月月要提醒自己保持清醒地痛苦。

對他來說,寫作是救贖,也是一場漫長的修行。「寫作首先必須是自己的修煉。透過寫作,問自己問題,為何要寫,寫的時候相信什麼。世界有很多問題,但你處理不到自己的問題的話,世界變得幾好都沒用。我常常記住黃碧雲的〈失城〉,如果你自己的心態處理得不好,移民去邊都係死路一條。」

凝視苦難痛苦, 修行於他, 是自我實踐,為了知道自己是誰,「你可以不面對,可以走,但你就是自己的逃兵。」書裏面的「我」,總是把自己放得很卑微,和他人一起經歷,而不是旁觀他人之苦,「不只我或你,所有人在天災人禍面前,都太卑微,不值一提。當你要為了什麼而怎樣寫時,你就不是他的部分,你跳了出來,把他當成他者來審視。我在這本書,想表達的是,我就是這一部分。」

寫災難後的陰影,他相信是二○一九年後的香港人也相當有體會。
寫災難後的陰影,他相信是二○一九年後的香港人也相當有體會。

PROFILE
李日康,香港浸會大學中國語言文學系哲學博士,文學雜誌編輯,曾獲大學文學獎、兩岸三地短篇小說大賽、中文文學創作獎等。現為香港浸會大學人文及創作系講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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