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rint Matters】兩代匠人堅守傳統 延續活版技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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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rint Matters】兩代匠人堅守傳統 延續活版技術

18.01.2021
劉玉梅, 部分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林安(右),退休印刷師傅,自十歲起入行做印刷,二〇一三年,林師傅退休,將活版印刷機捐贈版畫工作室。黃洛尹(左),設計師,香港版畫工作室項目經理,一六年開始跟林師傅學習活字印刷。

印刷老師傅林安站在一台約七十年機齡、依然老而彌堅的「海德堡風喉照鏡印刷機」前,指導着設計師黃洛尹。師傅叫她「阿洛」,着她用機要小心,也要時常保持其清潔;他又親身示範、經驗老到地調控機器,再請她落手試做。阿洛雖已熟習活版印刷機的操作,但她自感仍有所不足,所以不敢怠慢,細心聆聽,並依從師傅的指示,做好每個步驟。嚴格的師傅收貨了,「OK啦,不錯。」阿洛鬆一口氣。

「我用心良苦呀。如果我在,你勤力做,我不在,你就做得不對,我不想人們說我的徒弟是這樣的。」林師傅自白苦心。跟師傅學藝數年的阿洛,當然明白他的好,「他除了是本說明書,還會加上自身的經驗,好清楚地跟我講解。」

難得有心人

林安(右),退休印刷師傅,自十歲起入行做印刷,二〇一三年,林師傅退休,將活版印刷機捐贈版畫工作室。黃洛尹(左),設計師,香港版畫工作室項目經理,一六年開始跟林師傅學習活字印刷。見林師傅與阿洛的師徒互動,就知師傅十分欣賞阿洛的聰慧,阿洛亦敬佩師傅的專業和經驗。
林安(右),退休印刷師傅,自十歲起入行做印刷,二〇一三年,林師傅退休,將活版印刷機捐贈版畫工作室。黃洛尹(左),設計師,香港版畫工作室項目經理,一六年開始跟林師傅學習活字印刷。見林師傅與阿洛的師徒互動,就知師傅十分欣賞阿洛的聰慧,阿洛亦敬佩師傅的專業和經驗。

林師傅與阿洛的師徒關係,始於傳承傳統印刷工藝的善意。

二〇一三年,林師傅退休,把自己半生的工作拍檔活版印刷機送贈香港版畫工作室。到二〇一六年,版畫工作室再從文化機構「字活」多接收一台海德堡風喉照鏡印刷機,以及逾萬枚活字。「拿到那麼多珍貴的東西,沒理由齋擺,放入倉不用。」作為工作室的項目經理,阿洛不想讓這批文化財產冷落塵封,便開始構思舉辦展覽,向公眾展示活版印刷,並請來師傅主持工作坊,展示技藝。

一六年那年版畫工作室舉辦了《師傅話 活字說》展覽,阿洛也特地為展覽設計了三套分別需要不同印刷技巧處理的邀請卡,私心有意在製作時,逐一向林師傅請教,其後便可自己試做。阿洛每星期花一兩天跟林師傅學習,學過十日八日,慢慢了解到活版印刷機的運作原理,需要多加注意之處。接觸過後,興趣更濃,自此跟林師傅學藝。

林師傅樂意將技藝及經歷,傾囊相授阿洛,他退休後的唯一徒弟。「現在的人不會學的,搵不到食。難得阿洛有心肯學。」林師傅,對阿洛只有讚許,「她做設計的,設計方面希望幫到她。她也很聰明,很認真學。」阿洛則笑言,「師傅教得好。(聽教時)要好專心的,因為他會突擊測驗。你不能聽着遊魂,因為他講完幾次,便會叫你試做。」

記者欲在版畫工作室的活字櫃找出「印刷」二字,聚精匯神都不見「刷」字蹤影,豈知林師傅幫忙望幾眼就找到。師傅果然是師傅。
記者欲在版畫工作室的活字櫃找出「印刷」二字,聚精匯神都不見「刷」字蹤影,豈知林師傅幫忙望幾眼就找到。師傅果然是師傅。

師傅還是學徒時

從事印務數十載,林師傅其實也希望有人能了解他的技藝,甚或將其繼承,畢竟,他由懂性以來,已與印刷這行業無法分開。

「我十歲入行。」如今年屆七旬的林師傅,尚為孩童時,已經接觸印刷業,由他那時的屋主引介,到屋主父親經營的印坊工作討生活。「我當時是流浪街頭的,沒人照顧,因為我媽病了。入去(印坊)學師,好過四圍浪蕩,沒飯吃。」

每人在成為師傅之前,都試過當學徒,林師傅亦然。那時,雖然當學徒包食包住,但可不像今日阿洛般,很快能夠得到師傅的真傳教誨。「當初學師,不是真的教你,不會直接教你怎樣做,因為太快教你,你學識了便會離開他的公司,所以不多正式教你,我們是靠偷師,看師傅怎樣做,看得多就識,知道何謂印刷,程序又是怎樣。(師傅)間中都有提點一下,做錯什麼,怎麼做會較好。」

林安師傅示範造出「激凸」效果,囍帖上凸出的囍字,也可以以活版印刷機造出來。
林安師傅示範造出「激凸」效果,囍帖上凸出的囍字,也可以以活版印刷機造出來。

林師傅話當年:他最初在排版部,從執字粒做起,待兩、三年,才真的有機會學做,學習操作印刷機,以及切紙釘裝等。「那時的機很古老,未有摩打的。有些公司有,但我那一間還未有摩打的,要用腳踩,似衣車,不踩就不動,踩就動。你想機行,便要手腳並用。」

有件趣事不能不提:初入職時,林師傅年僅十歲,為非法童工,老闆結果被罰款五十大元。林師傅記得,罰老闆的法官,是後來當上香港首席大法官的首位華人楊鐵樑。

見證印刷業變遷

自一竅不通到對印刷運作瞭如指掌,由學徒變為師傅,林師傅一直堅毅苦幹,終於捱出頭來。上世紀七十年代初,他在中環鴨巴甸街開辦榮安印刷公司;他那台德國製的海德堡風喉照鏡印刷機,亦是在七六年購入,本身是台二手機。

「七六年,以活版計,還有得做。」林師傅公司位處中環,自然多承印如單據和名片等辦公室印刷品,也會幫酒樓餐廳印嘜頭上餐紙。「到一九八幾年,香港起飛時,人們便轉用柯式(印刷)機。人們要求高了,需要更靚、(打印)速度更快的東西。」那時候,隨着大勢,他也轉用柯式印刷機處理主要印務。

退休前,林師傅在中環鴨巴甸街開辦榮安印刷公司。
退休前,林師傅在中環鴨巴甸街開辦榮安印刷公司。

年輕幾代的阿洛觀察,她長大後,中上環的印刷相關舊舖愈見稀少;還在的,店面的活版印刷機器也是擺放而已,未必會用得着。林師傅連番稱是,他補充,排版師傅自八十年代,隨着柯式印刷浪潮而逐漸日減,而之於活字印刷,「排版是第一的,需要排版,才可以放入機器去印。」林師傅說,「排版要靠你有少少設計頭腦,和他(客人)弄得好看,用大字、小字、斜字、花紋,襯到好看。」沒有排版師傅,活版印刷不能成事。

從活版到柯式,再到數碼時代,林師傅見證印刷業的轉變,欣慰自己公司能夠屹立四十幾年,而且他退休前所教的幾個徒弟,全都可以自立門戶。「做(印刷),我自認做得好好。」林師傅一臉自豪。

林師傅印刷舖因位處中環,多承印中環企業辦公室和餐館的印刷品,如單據卡片等。
林師傅印刷舖因位處中環,多承印中環企業辦公室和餐館的印刷品,如單據卡片等。

傳統工藝的靈魂

這幾年練習活版印刷,阿洛獲益良多。她說,昔日活版印刷的時代,要做同樣的事情,先要把字粒全部執起,再砌一遍,才看到效果的不同;但現今借助電腦軟件的幫助,做設計排版相較方便容易,「譬如在電腦初初試12-pt,然後想改大改細,很簡單,highlight click兩下就可以了。」

作為設計師,她有特別感悟:「這令我反思到,我們是否應該行動前清楚思考怎樣做,而不是盲目試A、B、C款,憑感覺試哪款較好?」

一九九二年,林師傅製作了拇指大小的袖珍本《聖經》。此作盡顯他幾十年功力。
一九九二年,林師傅製作了拇指大小的袖珍本《聖經》。此作盡顯他幾十年功力。

「她講的,以前會發生,但發生的機會不多。因為(排版)未做前,已經想清楚。」林師傅回應,「你去到哪個環境,自然會熟習那個環境,會因住,靠自己的經驗和眼光。」這也許反映着兩代人設計思維的大不同。

這種「經驗和眼光」,林師傅說是靠「熟能生巧」,阿洛則視之為活字印刷的「工藝」所在—印刷的時候,要顧及每枚字粒的高矮肥瘦、油墨色彩的明晦鮮淡、用紙厚薄質感、人機間的互動配合,如此種種,需要恰到拿捏,方能做好成品。

黃洛尹以活字印刷數量印得最多的,是這批豬年利市封,目的是推廣傳統印藝。
黃洛尹以活字印刷數量印得最多的,是這批豬年利市封,目的是推廣傳統印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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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續傳統至現代

「我覺得這種傳統工藝值得更多人知,你未必需要完全懂得操作,但如果更多人懂得欣賞這回事,那就很好。」這幾年,阿洛將從林師傅身上學得的技巧應用到自己的設計創作上,也藉成品推廣活版印刷。

「將傳統科技apply到現代點的設計或藝術,在外國很是盛行。其他地方始終空間大,舊的事物未必淘汰得太快。」她慨嘆,「反而在香港,舊事物淘汰得太快,一沒有空間,那件東西再沒商業價值,不夠快,就掉棄,以其他機器取代。」聽到徒弟這番話,林師傅立即說:「我就是喜歡你有這種理念。」他認為,新舊從來不是絕對的對立,新的設計,用舊的方式製作,「味道」特別不同。阿洛則換個講法形容這種感覺:「以傳統技術印出來的,是有一種不同的質感,較人性化,較有性格。」

「香港值得保留這些事物,為何外國keep到好多,而香港沒有呢?」阿洛留下這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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