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論】菲立普.克婁代《非人》 人與非人的是非曲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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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論】菲立普.克婁代《非人》 人與非人的是非曲直

24.08.2020
米哈

最近,我在網上看了一套關於「地平說」的紀錄片,講述一班至今依然相信地平說的人,他們活於當代文明、接受主流教育,卻以自己的觀察、邏輯與分析去堅持地平說。我不打算討論這些理據的真偽,因為哪怕他們的道理是偽,他們相信地平說的這個現象是真的。

我在想的是:當有人相信地球是平,又有人肯定地球是圓;當有人觀察地平線是直,又有人確認水平線是曲;而當世界不能夠同時是圓,又是平的話,那麼,一直自以為活在同一個世界裏的我們,其實,從來沒有活在同一個世界。

我們活在各自的平行世界,只是我們未必知道有沒有其中一個世界會像法國作家菲立普.克婁代(Philippe Claudel)《非人》(Inhumaines)所描繪的那樣荒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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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立普.克婁代的短篇小說集《非人》確確實實的將「另一個世界」寫出來,這個世界沒有外星人、沒有UFO、沒有怪物,人們如常的為企業打工,為婚姻煩惱,但二十五篇的故事發展開來,卻是一種魔幻寫實,既寫實,又不可思議得像書中那著名的第一句:「昨天早上我買了三個男人」。

誰買了三個男人?他是一位男士。那三個男人是買給誰的?那是這位先生買給太太的。為什麼?因為「聖誕節嘛」,但這是近因,遠因呢?因為「夫妻床笫之事感到膩味。我自己就性趣缺缺。一年前我還打算乾脆化學閹割算了。」

在現實裏,無性婚姻普遍,而當大家以遮遮掩掩的方式,如外遇與性消費等,去「處理」這問題時,作者的故事彷彿在問:如果我們要「正面」去迎擊這些中年人都在經歷的問題,我們的世界會變得怎樣?如果我們再不講求「政治正確」,世界又會變成怎樣?

Couple embracing at home

因此,在《非人》一書裏,這些既像是人,又是我們道德規範不可容許的「非人」,本着不同的「合理」理由,而做出種種非人行為:有的因為「婚姻平權」而娶了一頭熊;有的因「學到老人的確是個問題」,察覺「地球會被沉重的老人壓到爆炸」,而殺了自己的母親;有的「中年喪偶」,所以「立刻找人取代」;有的因為「地球已經開始在進行科學化繁殖」,因此「得跟老師交配」;有的因為尊重太太以宗教理由「反對墮胎」,於是丈夫待「她要懷到足月。她先在家裏生。我再把新生兒送去冷凍。」

當一個故事接着一個故事讀下來,眼見人物以非人方式解決不同的現實問題,讀者才慢慢發現:原來,這些故事與人物,是跨篇章連結的。最後,作者編織了一個非人的世界。

(圖片:法新社)
(圖片:法新社)

在訪問中,作者菲立普.克婁代說「我想知道的總是:人性是怎麼運作的?」而在《非人》一書,他選擇以再尋常不過的筆觸與意識流叙事(加上大量粗言穢語),配合極不政治正確的思維,在故事裏「解決」一個又一個以上提到的(我們世界正在面對的)問題。

正如不少評論說,《非人》以最直接了當的方式,揭穿社會的虛偽,並以極端的語言與情節來批判人性。但我又會問:帶着批判的極端,就可以完全無視是非曲直的判斷嗎?作者就非要用上如此過分的、充滿歧視與仇恨的方式作為藝術手段去思考歧視與仇恨嗎?

網上有一個潮語叫「曲到圓」,意指以嘲諷反語等曲線方式說理時,誇張得失去了曲線的原意,而《非人》是否一本「曲到圓」的書呢?在此,我又想起那些堅持地平說的人,他們聲稱地平線是直的,但其實只要他們站得夠遠,他們應該可以看見地平線的曲(如果他們願意去這樣看的話)。同理,如果讀者要看得清楚《非人》世界的曲直,大概也要站到有月球那麼遠的宏觀視角才行。

順便一提,讀菲立普.克婁代《非人》時,會讓人勾起看cult片的感覺:在恍似寫實的設定下,有大量的色情、血腥,以至不合道德、不合倫理的情節,既叫人過癮,卻又有不自在,並往往在嘩眾取寵的鏡頭之間,令人有一時半刻的反思「人性就是如此嗎?」。又說,雖然我是cult片迷,但同一套cult片(及其導演),可以一看再看的,實屬少數。

Philippe Claudel(圖片:法新社)
Philippe Claudel(圖片:法新社)

作者簡介

米哈,香港浸會大學人文及創作系哲學博士,現為該系高級講師,以及香港電台電視節目《五夜講場:文學放得開》常設主持,著作包括短篇小說集《餡餅盒子》、訪談集《文藝勞動》,以及近作《讓希望催促自己趕路》。

米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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