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士十週年 因為愛,所以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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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望沙士

沙士十週年 因為愛,所以怕

在沙士期間生產的余太與女兒
在沙士期間生產的余太與女兒

她的害怕不是沒有理由的:

1,755人感染沙士病毒,329人為淘大花園居民,當中四十二人最終不治。

3月31日清晨,港府頒布淘大花園E座隔離令。4月1日,淘大花園E座居民被安排搬往西貢及鯉魚門兩所度假中心。余太與先生就住在I座。「整個淘大像死城一樣, 路上人影都甚少見到。」

4月3日,感染沙士的小兒科私家醫生劉大鈞不治。他是東英大廈的名醫之一, 而余太產檢的診所,就在東英大廈。

BB保得住嗎?

穿梭在「淘大」和「東英」這兩個高危地帶,迎接新生命的喜悅與瘟疫蔓延的恐懼糾結在一起,如鯁在喉。由於擔心與E座居民一起被隔離,余太和丈夫余鶴年商量後決定,她搬離淘大,暫住媽媽深水埗的家。丈夫繼續留守淘大,兼顧自己年邁的母親。為減低風險,他寧願不讓工人上街去,自己負責為兩個家庭買菜、買日用品、一手操辦所有事情。

拖着行李離開淘大那天,天剛濛濛亮,四下無人。「有點鬼鬼祟祟,怕被發現後走不了!」余太戴着N95口罩,「戴着很憋悶,有時要拔出來呼吸一口新鮮空氣。」 此外她還配備了手套,披着一件雨衣,「不管有沒有用,多一重保護總是好的。」到了媽媽家,她立即將雨衣扔掉了,衝進浴室洗澡。

4月15日,香港首名感染SARS孕婦死亡,一天內有九人死亡。4月17日,港府宣布,有三名因感染SARS而提前剖腹生產的孕婦,其中一人在生產之後死亡 。三個早產嬰兒在出生兩個禮拜之後,開始出現疑似感染SARS的病症……

余太盡量不出門,終日在家看新聞, 愈看愈緊張。「真的好驚,確診感染的人愈來愈多,死亡人數又增加,連空氣都會傳染,又不知源頭……怎麼沒完沒了?萬一 自己中招,怎麼辦? BB保得住嗎?」

女兒住ICU時,只能隔着玻璃望着她。
女兒住ICU時,只能隔着玻璃望着她。

從未這樣害怕過

「不知道是不是我情緒波動影響了BB呢?」她的預產期原本是8月,但6月份的產檢發現,雙腳很腫,血壓偏高,由私家醫生轉介到廣華醫院調理。

6月2日到廣華醫院見醫生,醫生說她妊娠中毒,寶寶體重逐漸變輕。孕婦血壓太高,如果突然休克,寶寶會有生命危險。

醫生說:「要盡快動手術剖腹生產。」 余太問:「什麼時候呢?」

「我還有一個手術要做,一陣做完手術就可以了。」聽了這句話,余太心快跳出來,全身發抖。「太突然了!從未這樣害怕 過,真的好可怕,BB還有兩個月才出生, 現在拿出來,可以嗎?」

丈夫從醫院剛返家,剛脫下鞋子就得知消息,立刻衝回醫院。余太躺在病牀上,依然心慌發抖。丈夫握住她的手說:「沒事的,你和BB都會平安的。」

手術後,余太聽到護士說了句:「BB出世了」,然後就抱走了,她一眼都沒有看到。「女兒有沒有事?健康嗎?她到底怎麼了?現在在哪裏?」她醒來時,空蕩蕩的產房,像個雪櫃一樣冰凍,留下她一個人,還有一連串充滿擔憂的問號。

余鶴年說,當時他在產房外,一邊踱步一邊唸經,一圈一圈地走。望着每一 個抱出來的嬰兒,等待哪一個是自己的孩子。他見到一個特別的小牀推車,躺着他的女兒余安喬!這小寶寶只得三磅多,被一堆喉管包圍,看上去楚楚可憐,他激動落下慈父淚。

成長至十歲的女兒,也免不了像其他孩子一樣,課餘活動排得滿滿的。
成長至十歲的女兒,也免不了像其他孩子一樣,課餘活動排得滿滿的。

驚弓之鳥

終於等到了天亮,余太捂住傷口,忍住痛,到ICU找女兒。安睡在箱中的小安喬手腳插着針,嘴巴插住喉,瘦得皮包骨,紙尿片大包住到她腋下,余太喜悅之餘,心如刀絞。

出院後的余太常跑去醫院看女兒。一 直隔着箱子遙望,三個禮拜後,她終於第 一次獲允許伸手入箱子摸一摸女兒,「幸福得有點不真實。」

第四個禮拜,護士高興地告知,安喬情況理想,可以從ICU轉入普通病房了。 余太反而傷心得嚎啕大哭──沙士期間病房一律不得探病,孩子離開了ICU,反而就探不到了!

6月23日,世衞剔除香港於疫區名單, 宣告香港終於成功控制疫情。探病不成問題了。女兒出世五個禮拜,余太第一次將她抱在懷裏。小心翼翼,「她是那麼輕,那麼小。」

女兒出院後,一家人回到淘大團聚。 之後所有日子就圍繞着女兒的成長展開。

經歷過沙士期間產子的驚險,他們打消了再生一個孩子的念頭。「很擔心再次妊娠中毒。太可怕了。出院後我很焦慮,但也顧不上了自己了。」余太說,當時女兒心臟和腸胃還沒發育完全,她成日擔憂女兒會再入院。見她不足磅,密集餵奶,不眠不休抱住她,為了在她哭時可快速沖奶,余太整夜躺在沙發,每天睡三四個小時。女兒稍稍發燒,她如驚弓之鳥,三更半夜抱去醫院問診。「我也在學習如何從容地照顧孩子。幸好當時的僱主很有人情味,我放假九個月,還發給我三分之二人工。」

經歷了沙士期間產子的驚險,余太與丈夫打消了再生一個孩子的念頭。
經歷了沙士期間產子的驚險,余太與丈夫打消了再生一個孩子的念頭。

只希望一路走好

「我小時候是怎麼樣的?媽媽你緊不緊張?」還未過十歲生日的安喬喜歡這樣問,她也喜歡偎依到媽媽身邊,摟住媽媽,親昵地撒嬌。在媽媽眼中是個乖巧的孩子,安喬成績優秀,毋須參加補習班。 但她的生活亦被鋼琴、揚琴、游泳、畫畫填滿了,還當了班長,參加學校合唱隊。

余太希望女兒有好的藝術修養,對未來有更好的準備。她坦言自己有點「虎媽」風格,「我也反省是否強加給她太多東西?很矛盾。例如她功課任務多,如果不督促她放任她玩,她會休息不夠。但一直鞭撻,就給了她很大壓力。」

如果今日沙士重來,余太認為大家一 定不會像十年前恐慌。在她看來,「從政府到民間,我相信大家比當年更有準備, 學校從小就教他們如何正確洗手,稍稍不舒服就戴口罩……」現在她心中最大擔憂不是傳染病,而是「將來我們老了,孩子 一個人面對逆境,有沒有能力應對?懂不懂得照顧自己?」

「十年前人人戴口罩,在山上望淘大,十室九空。很多家庭搬走了。住淘大的居民很明白何為逆境中求生。」2003年的風風雨雨,沙士時住淘大時的無助感印在余鶴年心中。他發願要在他人無助時伸手拉一把,於是多了一個志向──進修殯儀服務,學習將先人遺體從出院到安葬或火化的「一條龍」服務。

他說,人總有一別,每當有朋友、長輩離世時,家屬茫然不知所措。「死亡是自然規律,當你尊敬一個先人時,只希望他能一路走好,安詳往生凈土。這樣為人善終,有什麼好害怕?」

經歷沙士後,余先生進修殯儀服務,希望可以為人善終。
經歷沙士後,余先生進修殯儀服務,希望可以為人善終。

因為無常,所以釋然

時隔十年,每當進入貼着保護膜的電梯,同樣在沙士期間懷孕的的Anna還是會害怕,很自然掏出鑰匙按電梯。

2003年3月, 懷孕五個月的Anna一上公司車就坐到窗邊,開窗通風透氣,很少與同事坐在一起。4月,在家辦公的Anna看着傳媒不斷報道最新的感染和死亡人數,愈收集資訊就愈慌張。她每天自言自語:「到底什麼時候完?」看到新聞報道孕婦受感染死去,她誠恐自己亦會中招。當時丈夫在中山工作,廣東也是沙士疫區,為了避免帶菌,他不敢回港。Anna獨自住在渣華道一個單位,每天惶恐不安,感覺病毒隨時侵襲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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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停地洗手,出街全副武裝。終日擔驚受怕,這一點都不像她平時個性。她從小性格爽朗外向,向來喜歡冒險和刺激。

「沙士時,沒有想過自己,都是擔心孩子不健康。萬一中招,肯定要留住BB。 我準備好死的是我了。當時連葬在哪裏都想好了,甚至幻想自己躺在棺木的樣子……」內心的這份恐懼,都不敢告訴家人。「說了只會增添他們的擔憂。」

沙士受控之後,Anna和先生才恢復了笑容。
沙士受控之後,Anna和先生才恢復了笑容。

經歷過沙士,見過一場疫症帶來的無常變幻,她和丈夫決定不買樓。「為了買樓難免放棄一些美好的生活,營營役役為此奔命是否值得?不過,生活上我更加花錢更加不眨眼。」她笑言,給兒子買了幾萬元的英文教材。後來在家人的反對聲中退回去,又再買了回來。「兒子的童年學習良機只有一次,要捨得。」

兒子是全班三十三個孩子中唯一沒有手機的。「他並不需要。給他等於增添了一件玩具而已。」Anna的丈夫盧先生說,今天,比起沙士襲港更令人恐懼的是,孩子們將面臨一個怎樣的世界?「物資如此豐富,如果樣樣給他們最好的,今日吃慣了龍蝦,將來若突然失卻這樣的生活水準, 他能否同樣快樂接受街邊的魚蛋呢?」

恐懼的背後是出於愛

精神科專科醫生李德誠醫生在2003年4、5月訪問了235位孕婦,當中有兩成 孕婦相信她們和新生兒會感染沙士病毒。37%的孕婦甚少、 或者根本不出街。55%盡量避免外出。8%的孕婦全天戴着口 罩,63%經常戴着口罩,40%孕婦比平時洗手次數大增。孕婦 們經歷着壓力、不快樂,煩躁,焦慮,恐懼和無助感。超過 五成孕婦表示,她們比平時更容易受到這些情緒影響。有近 一成受訪孕婦表示受影響的情況十分顯著。

恐懼是一種我們企圖擺脫、逃避某種情景而又無能為力的情緒體驗。有時候,恐懼的背後是出於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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