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診療扎記】病房裏「阿姐」才是王 患病甚艱難(六之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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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診療扎記】病房裏「阿姐」才是王 患病甚艱難(六之五)

10.10.2019
汪划

「今晚要唔要飲奶呀?要食餅乾嗎?」英姐(化名)推着小車,笑意盈盈地逐一走到病牀前,細問着每位病人。

作為公立醫院病房內的病人服務助理(人們俗稱阿姐)的她,每天要照顧不同病人,時而替病人換尿布、清理大小二便、時而攙扶病人上廁所、時而「斟茶遞水」更換牀鋪……縱然工作繁忙又具厭惡性,又會偶遇到囉嗦、有埋怨的病人,甚有耐性的她,會跟病人閒話家常,說說市場物價、電視明星娛樂新聞,或聊聊年輕往事,好安慰一些長期卧牀老弱年長病患,讓他們在病痛中也容易過日子。

年約五十有餘,個子不高的英姐,早有兒孫,但仍落力工作,最叫我深刻是她言談溫婉幽默,說起話來總是笑咪咪,雙眼連成一線,非常親切,在一眾阿姐羣中確是最好相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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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生態學

入住公營醫院無數次,作為病人除關心自己能否得到恰當治療外,發現是否擁有良好住院體驗,其實都很靠運氣。因為在人多擠迫繁忙的病房裏,有很多不同的持份者,病人以外有病房經理、不同級別醫生、男女護士、病人服務助理員及不同職能的醫護人員等等。

表面上,醫生一般主導了病人治療方向,有較高的話語權,其他護理職系則各按其職,會提供相應治療方案,協助執行及監察患者治療後的反應,照顧他們之日常生活需要,直至出院。雖說每個職能都是各有所長,不過現實是醫生像大腦的角色,並只會集中處理在病理上,而病人住院是否獲得較佳的體驗,卻往往還要視乎執行的護士和助理員。尤其病人服務助理的阿姐輩,在病房裏的影響力卻不容輕看,因為他們的態度,或多或少影響着病人身心,我就曾聽過護士朋友直指,有時且要「敬他們三分」。

病牀上的另類欺凌

你或許會問,病人服務助理阿姐的影響力真的有這麼大嗎?

若果你年輕力強,能走能動能自理時,可能覺得助理員與自己沾不上邊。不過,五年前我有次入住內科病房,卻叫我深深體會到行動受制時,簡單如想喝杯水、吃藥、如廁就不再輕而易舉,那種事事要依靠別人照顧而活的難處。

在內科病房多是年老長者或是行動不便的病人。記得在我病牀的左鄰右里都是靠儀器呼吸的植物人,牀對岸住着一位年屆八十的陳婆婆(化名),樣子慈祥,不時對我微笑,患有認知障礙的她,很容易忘記東西,會重複不停問我相同問題。由於她半夜起牀,走路不穩,不小心跌倒,導致大腿骨折斷,遇上她時已住院兩個多月。疼愛她的三個女兒,每天都會輪班整天陪伴。由於醫生要她卧牀休息,不能隨處走動,故需要穿上尿布,這時便需要助理員阿姐幫忙更換尿布及清理大小二便。這也是婆婆每天承受壓力的開始。

在繁忙的病房內,阿姐每天會定時替一些行動不便的病人,更換及整理排洩物。當時病房有一高一矮的阿姐,每每替病人整理時,不是你一言我一語,便是「粗聲粗氣」高談闊論病人排便狀況,態度並不算友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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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凌晨4點多,這對阿姐搭檔又如常輪流為病人更換尿布。原是熟睡的我,卻被這兩位阿姐高八度的聲浪徹底地吵醒。

原因是陳婆婆尿太多,尿布濕透,就連牀鋪也濕掉。兩位阿姐見狀,在百忙中還要額外花時間換牀鋪,非常不滿。雖然婆婆已不斷說:「對唔住呀!對唔住呀!我真係唔想㗎。」但她們仍放聲指責她尿牀還不早說,邊清潔邊又再大聲地互相討論:「睇佢係攞筆錢返大陸退咗休,依家一唔舒服就返來醫病搶資源。」原本陳婆婆還想請她們給她喝水,但阿姐卻說:「你仲飲水,一陣又瀨過又要我哋換,唔好飲喇!」之後就離開到第二間病房繼續工作。

坐在牀上的陳婆婆,無助地哭着。但仍試圖伸手往桌上拿水杯喝水,當值護士雖知她被罵,卻只能上前來安慰:「知你剛剛被人鬧完,俾包餅你食開心番,飲完水食塊餅就瞓喇!」但陳婆婆仍是傷心,只能在牀上繼續偷泣,口中喃喃地說:「俾我死咗佢算啦!」作為旁觀的我,也深感愛莫能助。

還以為事情就這樣過去。沒想到翌日早晨,婆婆的情緒仍是低沉,當女兒前來探望時,更不斷哭泣喊死。不知就裏的女兒,見媽媽情緒較之前激動,擔心她會自殺,故當醫生巡房時,便向醫生說婆婆情緒波動,能否給予一些改善情緒的藥物。

沒想到有此一舉,看着家屬與醫生正討論此事,為免婆婆服用多餘藥物,旁觀的我不禁將昨夜所見所聞告知。經家屬向病房經理投訴後,助理員阿姐的惡劣態度才稍作收斂,但偶爾還是會向病人說些難聽的諷刺話。及後,病房經理還向我查問。對方更坦言這兩位阿姐,其一已早有前科,被病人投訴工作態度有問題。但經理指阿姐家中也有長期病患,可能生活壓力大才會這樣。

殘軀也應有的尊嚴

當身體不能自主,一切要依賴別人而活的感受,確非筆墨所能形容,說穿了,即是「針唔拮到肉就唔知痛」,遇事時那種「心痛」確是「比死更難受」。試過四十多歲的朋友E,也因癌細胞擴散到骨及壓着神經,導致下半身癱瘓而入院,因肚瀉需要不時更換尿布,但一直手按鈴求助而不得要領,阿姐「晦氣」地回應一句:「見唔到我哋好忙咩!等等啦!」這一等便一個多小時才有人來幫忙,看朋友E緊握拳頭哭着對我說,她也不想這樣,就算有禮貌地再三請求,阿姐的態度也叫她難受,而皮膚長時間被糞便「醃漬」着,除令人混身不自在,難受得叫人發毛外,而延遲更換尿布,也令病人容易感染細菌,出現褥瘡傷口潰爛等情況。

我又曾見過,那些阿姐為免老弱病人下牀如廁,便將兩三個藍色便盤,交錯摺疊放在病人牀邊的病人坐椅上,以便病人順手牽來如廁,便後才按鈴叫她們取之倒掉。這是極不衞生又叫人倒胃口的情境,不但容易傳播細菌,更難叫人相信香港作為國際大都會,經濟發展輝煌,基層醫療服務卻是如此粗劣求其。但恐怖是病人未受尊重,每天在病房內仍不斷地上演,相信眼下所見只是冰山一角,而從耳聞的或親身經歷的故事,還有無數。有時遇上一些醫生,因在治療上角色習慣有其權威性,言談冷漠,甚至帶一份傲慢,我就遇過因要切除手術,原本私家醫生用剖腹開刀,但公立醫院卻認為可以用機械臂微創手術來進行。當時我只問了一句,兩者之別,外科醫生卻只拋了一句:「其他醫生講嘅嘢我就唔知,總之我哋覺得你適合做呢個手術。」像這樣叫很多弱勢病人,感到無奈,也不敢多問半句。

浸淫病痛中,有時醫生護士也未必感受到當中苦難心境。可能是醫護們「日做夜做無停手」都是救「命」要緊,病人是喜是悲顧不了;可能是這種狀況醫護早已見怪不怪,同理心已被磨蝕掉,大家都是「隻眼開隻眼閉」;可能明知在公營醫療體系炒人難,就算接投訴也只是調職便算,所謂懲處不大;又可能是大家默許了「住公立醫院就係咁㗎啦!唔好要求咁高!」還有一籃子很多很多的可能……在香港,病人在住院時的心理質素及情緒變化,是很少得到討論及關注。

故此,能遇上像英姐敬業樂業的助理員,確屬幸運。現時,醫管局招聘病人服務助理要求的學歷不高,有很多是新來港移民擔任。雖然不知道他們是否有在職培訓,但作為一個普通市民用家,相信無論是醫生、護士或護理員,跟病人溝通技巧,在靈性上,對病人的同理心,未來確實有待加強之必要。(六之五)

作者簡介

汪划,平凡港巷蟻民,日做夜做,與家有兩老孖寶,一屋同簷均是長期「三高」病患,經年醫院診所來回跑,又出國尋醫及陪診,才切膚體會香港基層患病甚艱難。

汪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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