貝澳「牛媽」梁韶華 風雨不改的人牛之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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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澳「牛媽」梁韶華 風雨不改的人牛之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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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嶼山貝澳是水牛的棲息地,那裏的水牛,全都有兩個媽媽。除了親生牛母之外,還有「牛媽」梁韶華(Jean)呵護備至。六十九歲的牛媽,十二年前約定照顧一隻斷了後腳的水牛,如今已兒孫滿堂。是日跟她游走貝澳,探望眾多寶貝,言談舉止盡顯母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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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衰仔,咁鍾意打架,成日打穿隻眼,唔理你!」她說話時氣焰十足,手上卻握住消毒噴霧,為牠療傷。「哎呀做咩咁快食晒,不要獨食,留些俾『唔過橋』!」作勢拍打牛頭,說罷,卻在食物盤裏再添幾束番薯葉,又驅趕來搶吃的狗。有時又喃喃自語,為牠們抱打不平:「明明曾經可以做王,做咩閹咗人啫……」有時湊在牛的耳邊,柔情地說幾句悄悄話:「陰功豬,為什麼又刮花了?媽媽在,不用怕。」

爽直的她或非典型慈母,但肯定是口硬心軟的好母親。養出來的牛也是特別有個性,這一秒甩頭、鼻孔噴氣,下一秒卻用牛角支撐她的身體。母子一時互發牛脾氣,一時攬頭攬頸,總是口裏說不,身體卻很誠實,如同天下所有至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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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媽愛牛如子,風雨不改地照顧溫飽,為牠們療傷,人牛情深。

照顧牛 每天行程緊湊

相約於入冬以來最寒冷的一天,氣溫只得攝氏六度,寒風凜冽,記者的手指一度凍僵得無法握筆。午後,在牛媽芝麻灣十塱村的家門前會面,只見她動作自如,一頂冷帽,長袖衞衣,外搭土黃功能背心,配上迷彩闊褲,如此單薄,竟背脊滲汗。「你都唔知,每次餵馬草要消耗幾大能量!剒來剒去,走來走去,幾鬼攰呀!」話音未落,她又捧起幾包馬草,搭在肩,倒滿地,用耙子抓鬆硬塊。

門前幾隻水牛排排企,埋頭吃草。她進屋繫上腰包,隨身插幾枝消毒藥物,為十七歲的「無尾」處理傷口。無尾小時被野狗咬斷尾巴,後腿長出兩個拳頭般大的腫塊,每天主動跑到她家覓食療傷。「獸醫都要用迷暈針,我不用,幾犀利!」她露出勝利笑容,轉身,瞥見帶血的黃白色膿液,隨即嘆氣:「唉又飆膿,已經放了三大桶膿,出動雲南白藥也沒用,搽三次消炎藥都不行。」

左噴右噴,安頓好十塱牛,終於正式出發。

剛上牛媽的車,她已嚴正預告,行程緊湊,不容有失。早上七時準時出門,大約七時半抵達羅屋村濕地,下午一時三十分到十塱村,三時抵達老圍村,四時到新圍村餵阿仔牛牛,再上新圍山餵兩隻牛,沿途餵飽在路邊守候的牛,需要時折返十塱補貨,有時到梅窩直升機停機坪,探望腳踩到釘的奀仔,派完六十袋,晚上八點回程……「行程講到識背,生活日日如是,很苦悶。」

由照顧一頭牛到全島牛羣

十二年前的她,沒想過自己和牛會變得親密。當時家中後花園種白菜,旁邊的草半夜被偷吃。牛角撞樹,牛嘴拔草,踏踏踏,整片田遭殃。她也曾一怒之下驅趕水牛,因為她覺得,人和牛最好互不干涉。

直到一個黃昏,牛媽家門前忽然迎來不速之客。踏出門口,一個龐然大物弓起背,像烏龜般俯伏地上,蠕動掙扎。聽目擊者說,水牛打架時衝出馬路,不慎被車撞斷骨頭,腳也跛了。頭一回遇到這樣的事,她心慌地打給朋友,話筒另一端着她向獸醫求救。獸醫到場為斷腳牛駁骨、放膿,四條管插進腫脹的腿裏,看得牛媽內心一抽一刺痛。動過六小時手術,水牛最終逃過鬼門關,但骨頭移位,從此無法負重。她心頭一軟,抱着牛身,凝視垂垂的雙眼,許下了承諾:「阿牛,如果你能渡過這難關,我便照顧你至百年歸老。」

大概沒多少人有照顧牛的經驗,水牛下榻牛媽家,吃什麼,睡什麼,牛媽全然不知,只懂為牠取名「牛牛」,而她就是「牛媽」。從事建築的她架起水喉管,鐵絲網做欄,綠帆布蓋頂,搭建臨時牛棚。牛倒也聰明,懂得用電線抓住門把,進出家園。有了容身之所,又得煩惱溫飽。起初牛媽隨意地拔葉剪藤,偶爾厚面皮地求農夫平賣番薯葉,後來見牛覬覦香蕉樹,不只吃蕉,還吞掉塌樹斷枝,便收集村民砍掉的香蕉樹,斬碎餵牛。有次有公牛上門打鬥,「牛牛」帶傷離家出走,逃到老圍村。人牛約定,無論十號風球或黑色暴雨,也不見不散。

本來只專注一頭牛,偶然間耳聞幾隻牛女因島上寸草不生,覓食而跌死,於心不忍,展開了巡迴日常。半路殺出弱勢牛羣,她看牛仔消瘦,不夠大牛搶食,便停車拋下幾塊糧草。大嶼山不乏熱心島民,但有恨牛者會亂擲石頭,甚至派小狗追着牛來吠,令牛羣一陣躁動。牛媽明白農夫只想保護農作物,於是愈接近民居的,她就餵得愈多。她想,牛填飽了肚,就不會闖入民居覓食;不破壞屋村田地,就不會被討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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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羣離遠聽到馬達聲和牛媽聲,立刻奔跑而至,場面震撼。

餵得多了,牛羣遠處聽到紅色戰車的馬達聲,便知道牛媽帶來食物。這天,她換上另一部深藍色車,在路上疾馳,駛過荒草黃土,伏在泥上的身影搖頭張望。直到牛媽停車,從車尾箱抬起幾包馬草,一大簇牛洞悉「風吹草動」,頓時撐起身體,在貧瘠草原上狂奔。二十幾雙牛蹄揚起塵土,氣勢磅礴,攝記哇聲連連,像在觀賞動物大遷徙。瞧我們未見世面的模樣,牛媽不禁失笑,憶述在鹹田叫一聲「媽媽喺度」,牛頭立刻塞滿整條橋;有時牠們會主動追車,擋在玻璃前攔截,「收陀地」後才肯放行。

馬草落地,牛羣果然鎮靜下來,每三隻圍住兩包,乖乖開餐。牛媽逐個點名:呠呠、大V、翠兒媽媽……牛媽逐一掃走黏在牛眼的碎屑,以防牠們倚樹刮走,再添傷痕。忙亂中,電話鈴聲響起,原來是牛友打來,對方在別處幫助分身乏術的她照顧牛。

原本只專注於一頭牛,後來照顧全島牛羣。
原本只專注於一頭牛,後來照顧全島牛羣。

「我常跟自己說,我不是女超人,別管那麼多,照顧阿牛就好。怎料整吓多一隻,整吓又多一隻,這隻受傷,那隻捱餓,照顧後為牠們改名,啊,又識聽喎又認得我喎!」最初怕認不得牛牛,又擔心牠被人所傷,曾將牛角塗成鮮黃。多年後朝夕相處,整個大嶼山的「牛際關係圖」都烙在腦海。最乖的老牛叫「Naughty」,名壞但本性相反,家族承襲一雙美角;「細佬」是打不死的牛王,牛角特大,皺紋疤痕橫生,像演員羅莽;「大哥」是孑然一身的孤獨牛,從南山營地走到梅窩,幸得兩隻狗伴在左右,最近被車輾過,背部壓成車轆印;戰車一到,在一橋之隔不斷原地跳的,叫「唔過橋」。讚她記性好,牛媽一副理所當然的口吻:「吓?牛又不是倒模,隻隻都唔同樣㗎嘛!」

高矮肥瘦,各有個性,卻全是視如己出的心頭肉。是日跟她餵牛,比起遊車河,更像在趕鴨仔團。每次到站,牛媽急急腳下車餵草、驗身、療傷,時間到了,就再三催促顧着拍照的「團友」上車趕路:「一定要三點到老圍村,成班馬騮坐定定排隊等我餵!」一路直駛老圍村,十幾隻牛擠在小小一塊荒地上,像潮一般往前推,引頸搶食。

「我怎放得下?」

「牛牛」原本也住老圍村,被新牛王趕走後,就改在新圍村守候。一般牛吃馬草,唯獨「牛牛」有差別待遇。自從遭遇車禍,牠的後背骨骼明顯下陷,走路一拐一拐的,無力自行覓食。這幾天沒番薯苗,牛媽特地去梅窩停車場修剪印度橡葉,可止痛消腫;再將水果切成小塊,橙的黃的綠的浮在水盆。為準備盛宴,家裏特設八個雪櫃,櫃裏塞滿橙、檸檬、青蘋果、南瓜,每款一買就是十盒,最緊要乾水厚皮,不甜也可。

牛媽的屋內,為牛特設八個大雪櫃,放滿橙子、檸檬、青蘋果、南瓜等蔬果。
牛媽的屋內,為牛特設八個大雪櫃,放滿橙子、檸檬、青蘋果、南瓜等蔬果。

牛吃得豐盛,卻餓扁牛媽,還苦了老公。「最慘是他,連煮早餐都要自己煮,哈哈。原本午餐打算煮些好東西給他,突然又不夠時間,進度拖慢,煮不了,他自己去煮囉!」愛人不如愛牛,他可有詐型?她眼珠一轉,掩嘴奸笑:「叫得聽就晨早叫了,他知我不會聽的,我怎放得下?」

放不下牛,所以不做建築,轉行地產代理,薪金都拿來餵牛。去年十一月中起,短短兩個月,就回購五次馬草,每次動輒過萬元。只做大嶼山區樓盤?「遠啲邊有時間去。」寒冬奔波勞碌派馬草,一餐不見,她就心掛失眠,天光四出尋牛。特別是負傷牛無端失蹤,

囉囉攣幾星期,有時打定輸數,卻突然在樹影中透出熟悉身影。一顆心在翻騰,卻懸在半空未敢鬆懈,從牛頭到牛尾檢查一遍,抱緊身軀,確認平安無事,才敢由衷地激動興奮。到了盛夏,山頭翠綠,大可休息半載。但牛媽總是開車巡視,偶爾放下幾個水果,希望牛羣不至於忘記自己。「受傷時很陰功,但當牠們記得我,我也較易靠近去處理傷口。」

與牛交心 靠一個眼神

原本牛媽不諳療傷,也不懂行醫。有次求救,漁護說不懂,愛協說有牛隊,你推我讓,最後牛媽只能眼白白地看牛命消亡,心如刀割。她怕牛因小傷口被抓去人道毀滅,便自學療傷,分清醫療產品。

新圍山住宅門前,兩牛互相依偎。牠們的身在顫抖,用鏡擱在地下檢查腳掌,紅腫軟爛。她掏出殺烏蠅粉,避免嗜血的蒼蠅和蛆蟲在傷口上產卵,又用了兩枝傷口水凝噴霧。問有何分別,她聳肩:「那枝噴了很耐也未好,這枝睇吓好不好!」

牛常傷痕纍纍,牛媽自學為牛療傷。
牛常傷痕纍纍,牛媽自學為牛療傷。

養牛不像建築,沒既定公式,全靠經驗和心神。「三十」曾是牛王,被漁護署閹割後,獨自在區內流連,但每次受傷就會下來找牛媽吃橙;「細V」是長不大的老人精,打架後幾乎雙目失明,被救回一隻眼,牛媽日日爬到山谷為他塗藥,不慎把兩部電話浸進水裏。代價慘重,但她藏不住笑:「在牠最無助時,你扶牠一把,牠就會信任你,依靠你。牠看你的眼神,真係好正㗎!什麼都換不到!」

與牛交心,令她這十二年來也沒想過放棄。當日承諾照顧終老,如今牛媽只是擔心,會白頭人送黑頭牛。她黯然:「我大年紀啦,沒有本事照顧牠們到永遠。」她真希望,自己後繼有人。

「要撐到有個未來呀!」

大嶼山有不少有心人,但有時人牛不容,甚至反對原區安置,支持粗暴遷移。牛媽不強求人人愛牛,但認為,人們都應該善待牛。「我不是自詡偉大,但起碼嘈吓,否則大嶼山牛羣就會被掉晒去大鴉洲自生自滅啦。」(按:上世紀八十年代,大鴉洲被闢作越南船民營。一次大騷亂,駐守的懲教署職員緊急撤走,形成無政府狀態,村民飼養的牛隻也被屠宰來吃)。

五年前接受訪問,展望未來,她幽幽地慨嘆:「大嶼山牛是沒有將來的。」五年後問題同樣,答案依舊。她認為,最大問題是環境破壞嚴重,到處寸草不生。繞到芝麻灣旅遊徑,她停下車,指着禿樹,說當年政府為興建單車徑,剷去樹林,趕走了原生水牛梁十八。梁十八小時候絕育後,傷了後腿神經,無法平衡。一場天鴿颱風,樹葉凋零,梁十八走到梅窩峽谷覓食,風聲蕭蕭,一站不穩,摔下懸崖。

車頭插住一張卡片,正是她跟梁十八的最後合照,但笑容已永遠定格。

牛媽與水牛「梁十八」的最後合照
牛媽與水牛「梁十八」的最後合照

「罪魁禍首是政府牽頭破壞環境。」自二〇〇四年起,政府開始討論發展大嶼山,近年為明日大嶼計劃進行研究及通過撥款。牛媽覺得,在大自然間設置木板走廊、發展水上樂園等相當無稽,還未算傾倒廢料、砍伐樹木、鐵絲圍地問題。「駕車到梅窩直升機坪,那些鐵欄一層一層嚇到你傻,可怒也啦!」牛媽愈說愈激動:「很多人搬進大嶼山,完全因為濕地和水牛。這麼寬廣美麗的大自然,你什麼都不用做,保護它就夠了。發什麼展?到時濕地已死,牛都走了,只會摧毀大嶼山。」

她視「牛牛」為己出,每天相約於老圍村親自餵食,不見不散。
她視「牛牛」為己出,每天相約於老圍村親自餵食,不見不散。

望着「牛牛」,她惋惜前路未明,但仍默默許下最大新年願望:「阿牛,你要撐到底呀,撐到有個將來呀!乖乖地醒醒定定,不要打架,不要受傷,不要留人口實……到有天環境不再被破壞,政府願意撥出資源,聚集真心愛護動物的人為大嶼山籌謀未來,讓牛有空間,世世代代舒舒服服地生存,我就真的退休㗎啦,哈哈哈!」

Q:牛牛如何成為牛王?

A:牛王,是指牛羣當中能指揮同伴的領袖,不聽其指示便會被排擠,新加入時要打好關係才被接受。牛媽解釋,牛本身都係牛,但牠有能「牛」所不能的能力(打贏其他牛、霸佔牛乸),之後便成為牛王。牛王的牛角通常較大,背脊骨頭隆起,經過絕育後的會被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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