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 董啟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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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啟章
Ghost on the Shel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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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簡的迷宮

07.01.2021
圖片由作者提供

上次談到短篇小說大師契訶夫的玄談,不過單以玄談而論,契氏怎麼也不及同樣是短篇小說大師的波赫士那麼令人目眩。把波赫士歸為玄學、玄想、玄談一類作家,斷無異議。直白點說,就是結合哲思和想像力,挑戰虛構的極限。契訶夫的日常生活情感,在波赫士當中是完全欠奉的。所以說兩人是文學品味的兩端。

​雖然我很喜歡契訶夫,但首先影響我的,而且對我影響更深的,卻是波赫士。波赫士的小說百讀不厭,每隔幾年挑幾篇重讀一次,每次都有新發現,或者應該說,每次都像第一次讀的一樣驚奇和震撼。(當然好小說都是百讀不厭的,所以這句有一半是廢話,但真的忍不住要這樣表達。)單靠短篇成為經典作家真的不易。從前大小說家都只寫長篇,短篇是不入流的。近世長篇愈來愈難在市場上生存,所以亦有不少作家兼營長短篇,大小通吃,兩面討好,好像馬奎斯和村上春樹都是成功的例子。只寫短篇的不是沒有,但能獲得高度認可的相對比較少。在西方出版界,短篇小說集是很不吃香的,出版社最想出的是「短的長篇」,即既是長篇但又不至太費力閱讀的作品。近年挪威作家Knausgård以六冊過千萬字的超級長篇《我的奮鬥》走紅,是萬中無一的特例,大家千萬不要學習。(這是一部連我也不敢打開來看的書。)

​有時真的會被波赫士迷惑,覺得人生苦短,何必花精力在長篇上面呢?寫寫和讀讀短篇不是很適意嗎?不過,精美如波赫士的短篇,也嫌太短,太快便讀完了!除非像契訶夫那樣寫上幾百篇吧。讀完了難免感到意猶未盡,但卻必須忍住那被吊的胃口,留待下次重讀再得到滿足了。也許,這就是波赫士高明的地方。他懂得什麼叫做收手,換個說法就是節制。不過,他會謙稱自己不過是出於懶惰。寫長篇太費力,大辛苦了!但波赫士並不是對長篇巨製沒有興趣。也絕不是說,波赫士只着眼於微末瑣碎的題材。相反,與大長篇作家托爾斯泰、普魯斯特、巴爾扎克等相比,波赫士的想像世界之廣闊和雄偉,完全不覺遜色,在宇宙觀方面,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

​波赫士小說藝術中最精奇的招數,就是把長篇的構思以短篇的形式寫出來。與其親自去寫這些長篇,不如假想它們已經被寫出,然後以短篇來講述它的特色。波赫士的小說中充滿着看似真實,但其實卻是虛構出來的書本。最令人目不暇給的,是〈Tiön, Uqbar, Orbis Tertius〉這個短篇。在小說中有人試圖偽造《英美百科全書》的不存在冊數,去創造一個不存在的國家的歷史和風物。幾經叙事者的追查,發現這是一個秘密組織的有系統的作為。後來有人覺得只是虛構一個國家實在不夠大膽,不夠過癮,於是提出要虛構一個星球。這個新星球和它的文明的種種偽造資料、文獻,甚至是實物,開始被偷偷地製造和混入現實世界中。世界各地出現了各種形狀奇特、用處不明、成分和質量極不尋常的物體。虛構世界悄悄地滲透真實世界。波赫士毋須親自去寫那個國家和那個星球,但他卻已經間接地把它們創造出來了。

​最精采的也許不是這些想像本身,而是執行想像的叙述手法。首先是如何把宏大的構想進行濃縮和挑選,呈現最精采的成分,而不流於空洞的概念陳述。其次是如何動用寫實的手段,令那些只有骨幹的構想,看來好像已經完成和實際存在的事物。第三是如何把瘋狂的奇想顯得合理,富有邏輯上的說服力。波赫士採用了一種精準、簡潔、冷靜、不花巧、非戲劇化的筆調,去營造一種「事實本身」的氣氛。但也不是說波赫士的語言不是文藝的,沒經過精心琢磨的,平板和枯燥的,只是琢磨得很不着痕迹而已。結果是一種奇妙的反作用力—文字愈平實,效果愈驚奇;語言愈克制,想像愈爆發。就如〈死亡與羅盤〉中的偵探倫洛所說,要繪畫一個完美的迷宮,不需要大量和複雜的線條,只要一條直線便足夠—對直線不斷進行對等分割,終點將永無窮盡。波赫士的小說就是那條看似簡單的直線。

​如果要精讀的話,波赫士的精髓可以收括在十篇以內。除了上述的〈Tiön, Uqbar, Orbis Tertius〉,還有〈小徑分岔的花園〉、〈巴比倫的彩票〉、〈皮埃.馬納,吉訶德的作者〉、〈環形廢墟〉、〈巴別的圖書館〉、〈超強記憶的富恩特斯〉、〈死亡與羅盤〉等。這些短篇全部都精巧無比,完美地融合哲學與奇想,把思考美學化而不減損思考的力量,把文學哲學化而不減損文學的美感。把波赫士稱為玄談文學的霸主可謂毫不誇張。當然,對於習慣閱讀純感性文學的讀者,要進入波赫士的世界的確是要經過一番調整和適應的。不過,這就像嗜甜的人初試苦味的食物一樣,只要放下自己的偏好,未嘗不是可以習得的享受。

​波赫士曾經總結說,所有奇幻文學的基本手法只有四種:書中書(作品中的作品)、夢幻對真實的滲透、時間穿梭和分身。最後一項the double又叫做doppolgänger,是十九世紀歐洲詭異文學的重要成分。由此引申出來的,就是關乎現實世界、知識、時間和自我的本質的問題。我發現自己一直在實踐的,就是這幾種手法。我一直在探索的,也是這幾個主題。從這個角度看,我是波赫士的追隨者。不過波赫士也說過,所有作家都在創造自己的前行者。按照這個說法,不是我受到波赫士的影響,而是我利用波赫士來肯定自己。我以上所說的,只是「我的波赫士」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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