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離人生 舞出生命 著名編舞家梅卓燕:什麼是我們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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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代舞 四代人

流離人生 舞出生命 著名編舞家梅卓燕:什麼是我們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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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香港當代舞,梅卓燕是不能忽略的名字。她於這片土地起舞,一跳便將近半世紀。她跳的既是生命感悟,也屬於這個城巿。她直言:「在香港跳舞,本身已經是個意義,否則我不是今日的人,不是今日的梅卓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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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劇場形式寫日記

最近梅卓燕於大館表演藝術季中,演出舞蹈劇場《日記VII・我來給你講個故事⋯⋯》,以人和貓的相處,延伸至家與流浪的命題,正是當下香港人的共同命運,感動不少觀眾。

「記錄,並且反覆咀嚼一次人生經歷,正正是我做《日記》的最大目的。」她說。

梅卓燕創作《日記VI.謝幕……》,回顧生命上的改變,重現二十、三十及四十歲的獨舞片段。
梅卓燕創作《日記VI.謝幕……》,回顧生命上的改變,重現二十、三十及四十歲的獨舞片段。

《日記》系列並非梅卓燕的恆常創作項目,她說:「沒有特定自己何時出品,只是我想用表演,一個劇場的形式去寫日記。所以,當我有些人生經歷,或者有些事件和感受,我很想在那時記下來,便會做一個《日記》,的確相距時間是很長。」譬如第一個《日記》就發表於一九八六年,關於她在文化大革命時期的童年經歷。

至於距上一個《日記VI.謝幕……》,差不多十年之久。那年,梅卓燕五十歲。「女性停經,來到更年期,是女性人生很大的改變,而且我是舞者,身體受傷是難免。面對身體上的種種改變,我覺得那是一個很得意的時間,很想記下生命的這種大改變。」通過創作,她記下生命的點點滴滴,彷彿凝結了不斷流逝的時間。「上一個《日記VI》的共鳴很大,有位年老的觀眾說,他感覺到生命是流逝,是悲傷,同時也看到正面的一面,就是如果我們用一個最圓滿、最誠實的方式去生活,就算事情流向一個消滅的過程,這個過程的得着都很多。」

梅卓燕認為,雖然是個人經歷,但作為同樣生活在這個世界的人,這些經驗多少都有共性,「如果從創作的角度來看,像一個作家把想法和人生經驗寫成書,我自己是一個跳舞人,看着日記的文字已經看到很多畫面,想用舞蹈的形式和大家分享。」

流浪貓、移民,過渡的地方

轉眼十年,《日記VII》可以說是她當下的日記。「在這十年裏面,去到這一刻,突然好想做。因為尤其這幾年,經歷很多事。」她說,不只是身體的變化,社會、政治制度,疫情等等太多事情,「突然間,好像我們每一個人在這個時間特別地被迫去面對自己。」

「如果我們相信世界所有的經歷都是一個課堂的話,可能要問一個問題:我們怎樣去處世?」梅卓燕說話時總是面帶微笑,從容自若。年過花甲,她思考的是如何在生命長河裏定位,那是關於人的根。「如果我們將自己拋出去,沒有根,便會隨水漂流。如果有根,什麼是我們的根呢?甚至乎,我們是否有根?」

於是,梅卓燕想到家中收養的流浪貓。她在三十歲時遇到第一隻流浪貓,自此累積收養一共八隻。在照顧牠們的過程裏,她同時看到居住的九龍城舊區逐漸改變,拆掉舊建築,換成簇新高樓,平日流浪貓躲藏爬跳的生存空間愈來愈小,是一種壓迫性。「如果我們再想深一點,貓貓做了流浪貓,有很多原因,可能牠媽媽本是街貓,或者牠被遺棄等等。從這個現象,再想想我們身處的環境,其實香港每一個家庭,自問不是幾代之前,就是現在,都是從其他地方來到這個地方生活。」她直言:「這是移民的城巿。」

梅卓燕於新作《日記VII.我來給你講個故事⋯⋯》中,利用光影效果與貓共舞。
梅卓燕於新作《日記VII.我來給你講個故事⋯⋯》中,利用光影效果與貓共舞。

梅卓燕的家族自祖父母一輩已經到處遷移,她形容是「移民家族」,自小聽慣長輩移民流離的故事,「好似大家從來都覺得『你有得走就走喇』,這裏好像是一個過渡的地方。」過渡,自此處及彼方,是空間的過渡,也是時間的過渡。於是她想,生命何嘗不是一場過渡?「一個生命出生,然後去世,另一個生命又誕生。我們不知從何來到這裏生活,而又離開。當然這是沒有答案,我再想一想也覺得很神奇,這一刻大家相遇,產生很多關係,很多感情交流、故事,還有感想,甚至令我們學習了很多。這是很值得我去重新思考,很想去和人分享的體驗。」

她形容,編舞就像扭麻花,在一隻舞的時間裏把錯綜複雜的事扭在一起,扭成複雜而挑通、有美感的東西。在是次新作中,她與燈光設計師李智偉合作,借鑑皮影戲和木偶劇的方式,和貓貓展開一場光與影的合舞。布幕上旋轉的貓影時大時小,梅卓燕往返其間,踮步、凝視,舒展和收縮,虛實交疊,猶似種種現實與美好的投射,從她和流浪貓的街頭相遇,以至城巿裏的離散,都在舞影下娓娓道來。

在是次新作中,梅卓燕找來燈光設計師李智偉合作,他也有份幫忙收養流浪貓。
在是次新作中,梅卓燕找來燈光設計師李智偉合作,他也有份幫忙收養流浪貓。

生得逢時的編舞家

如果說香港見證這位國際著名編舞家的藝術生涯,梅卓燕也見證本地舞蹈界、以至整座城巿的軌跡。

回望前事,梅卓燕認為跳舞在香港的進步其實很大。「八十年代,我初初入行,竟然被人向我媽媽投訴『做咩你俾個女去做舞女?』」她瞇眼笑道,當年社會上對藝術的認知很貧乏,甚至在大眾眼中,做藝術或跳舞,根本算不上職業。「最初我做獨立藝術者,連資助都未必有,或者資助項目中沒有這個界別。」梅卓燕認為,現在年輕人的藝術支援和創作機會都比以前多,劇院設施也多了,雖然在資助發展上,可能欠缺深入的催生政策或環境,在資源方面可以有更深遠的計劃。

然而,有一點倒是梅卓燕深感幸運的——「在香港跳舞,我當然覺得很有意義,因為……是生得逢時。」

「我剛好是在香港最好的時間。無論香港經濟起飛最好的時間,也是香港最自由開放的時間,最能夠容納不同聲音,」她不禁嘆一口氣,續道:「最能夠給予一個令你放心、只是專注在你的本性上的環境。」她認為,如果有太多想法,例如滿足不同目的,為了不同的事去做,事情已然變質。「我好慶幸我在那個時間投入創作,可以毫無顧慮,好單純去聽從創作的熱心。」

儘管如此,如今梅卓燕依然孜孜不倦地跳,在舞台劇場上,在人來人往的移民城巿裏。「有很多的困難或挑戰,可能這一刻會令我們很徬徨,但如果我們抽離一點去看,怎樣徬徨都會過去。所以你選擇如何去解決目前的困難的方式,不用太緊張。因為選擇任何一個方式,都一定有本身的後果。當我們明白這一點,就會安心些,沒有什麼應該不應該,你那一刻覺得這樣做,必然有它的理由。做了就是無悔。」

PROFILE
梅卓燕為國際著名舞蹈家及編舞家,於世界多個城市藝術節表演,曾參與翩娜‧包殊舞團
演出,馳名國際。她於城市當代舞蹈團、香港舞蹈團及香港演藝學院擔任編舞。曾獲香港
舞蹈聯盟頒發四屆「香港舞蹈年獎」及二〇一二年之「傑出成就獎」。另於二〇二一年獲
香港藝術發展局頒授「藝術家年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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