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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杜專欄:西洋山海經 沙拉芬手卷

18.01.2019

宇宙萬物皆有價

若論奇書,這《沙拉芬手卷》(Codex Seraphinianus)認了第二,無人敢認第一,因為它集奇怪、奇罕、奇趣及新奇於一身,而且體系宏偉,無人能出其右。且慢,咱們不是也有第一奇書《山海經》嗎?沒錯,咱們的《山海經》,真實魔幻,混合結晶,身份曖昧,莫以名之,魯迅定位為「古之巫書」;其實它是一部地理博物志附會了神話和想像。《沙拉芬手卷》通過想像把現實世界演化成夢幻圖譜,奇異瑰麗,卻又叫人不安,像犀牛的獨角和尾巴連在一起,構成橫樑,上面垂掛着一片片彩色動物形狀的裝飾,看了不大肯定應該駭異還是微笑。這《沙拉芬手卷》比《山海經》更上層樓,以百科全書的姿態出現,內容分十一章,除了《山海經》具備的動植物及神怪人物之外,還有物理化學,機器工具,飲食衣著,遊戲運動,房屋建築等等;全部以荒誕形態登場,卻又一本正經地附有目錄、索引和後記。因其內容豐富,千奇百怪,早已成cult,有它的一班忠心粉絲去埋頭鑽研討論,並且不惜代價,務求擁有一本在手翻閱為快。

˙作者收藏的三本《沙拉芬手卷》 1983年美國版初版 封面是牀上一對男女漸漸化成一體,變作鱷魚。叫人想到莎士比亞的名句:情人是雙背的野獸。 1993年意大利版再版 2013年意大利作者增訂珍藏版
˙作者收藏的三本《沙拉芬手卷》
1983年美國版初版
封面是牀上一對男女漸漸化成一體,變作鱷魚。叫人想到莎士比亞的名句:情人是雙背的野獸。
1993年意大利版再版
2013年意大利作者增訂珍藏版

像我這般流連紐約善本書店及古籍書展的人,居然也錯過了這書的意大利Franco MariaRicci出版社的的1981年初版,這初版如今飈升至五千美元。我有《沙拉芬手卷》的三個版本:1983年的美國初版,如今可值美金二千五百;1993年的Franco Maria Ricci再版,附加意大利作家Italo Calvino的一篇序文,亦閒閒地叫價美金一千;2013年作者替手卷增添圖片的版本由Rizzoli出珍藏限量版六百部,我知道了馬上向出版社訂購。這個新版本有作者親筆簽名,如今也急速升值至二千美元。不管什麼珍貴版本,既然上市拋售,也就是一件貨。在此列出書價,給有心人士作一個參考。當然也有比較便宜的,但是藏書不能只論價格,還得看書的品級,亦即是它的新淨完整程度。

˙珍藏版牌記上作者簽名;只印600本, 這本編號 403。
˙珍藏版牌記上作者簽名;只印600本,
這本編號 403。

科幻白貓顯奇華

編繪此書的是意大利人Luigi Serafini,建築工程及工業設計師。他說從1976年至1978年一連三十個月,自己處於極度狂熱的狀態之中,全力投入創作手卷,只在居家附近的餐廳吃薄餅煮蛋維生。一天晚餐後在回家路上遇到一隻流浪白貓,遂領養回家。這白貓成為他的創作良伴,時常蹲在他的肩膀睡覺,尾巴有時垂向他的胸口右邊,有時則垂向左邊,全看牠夢見了什麼。俄國詩人普希金的一首長詩裏面也有一隻白貓,沿着從橡樹下垂的金鍊行走,走向左邊詩人寫下民謠,走向右邊詩人作出歌曲。Luigi Serafini宣稱自己的白貓同樣的是靈感來源,將夢境傳給他,引發創作。

˙蟲馬圖 半馬半蟲,蟲端有輪胎,配合馬前腿的速度, 可見繪圖者幻想不忘邏輯。 蟲軀上鑲滿紅、藍寶石,瑰麗奇妙, 馬頭也垂着相似之裝飾,可謂前後呼應。 輪胎的解構圖甚至附上方程式,充滿科幻色彩; 重有雞腸說明文, 你識睇我請你飲茶。
˙蟲馬圖
半馬半蟲,蟲端有輪胎,配合馬前腿的速度,
可見繪圖者幻想不忘邏輯。
蟲軀上鑲滿紅、藍寶石,瑰麗奇妙,
馬頭也垂着相似之裝飾,可謂前後呼應。
輪胎的解構圖甚至附上方程式,充滿科幻色彩;
重有雞腸說明文,
你識睇我請你飲茶。

不要以為夢境就一定會意境朦朧,《沙拉芬手卷》呈現的是一個極為明確精密的世界,充滿了奇異有趣的細節,像長了人腿會過馬路的黃雨傘,又或者是藏有藥丸的香蕉。作者用鋼筆和彩色鉛筆作圖,因此線條形狀顏色皆極為準確,歷歷如在目前,比真實世界還要真實。《山海經》裏面雖然無奇不有,卻依舊高山流水,獸鳴鳥飛,魔幻之中不脫田園風味。但是《沙拉芬手卷》呈現的是高科技的未來世界,隨處可見荒誕的機器及反邏輯的建築;書中有似是一本正經的分類圖表,解構分析圖,目錄索引。有人說這書是資訊世紀的產物,將一切事物,包括電腦、遺傳、甚至文學,全部
轉為密碼與解碼。不要忘記,在《尤利西斯》和《紅樓夢》裏面,密碼遊戲亦多的是。

我們可以將《沙拉芬手卷》定位為科幻繪圖百科全書。

荒誕乾坤何足道

當然這部百科全書裏面還有大量的文字,Serafini稱之曰「非文字」,亦即是狀似文字但其實毫無含義的符號。這「文字」看來是由左至右的橫寫雞腸,甚至有分大寫小寫,但是作者一再申明這些符號只是為了引起讀者的錯覺,以為看到了自己不懂的語文,正如剛入學的小孩看到大量異國文字,雖然不解,卻深信含義不淺。(手卷第六章裏面的一幅寫作圖的確出現了幾行法文,引自長篇小說《追憶逝水年華》。)作者甚至說寫這些「字」的時候好像入了定自動寫成的,大約有點像中國人的扶乩吧。話雖如此,有保加利亞的語文學家宣稱把書中的頁數數目字解碼成功。在此奉勸大家
不要當真;有人牛心左性一定要將手卷的「文字」解碼,結果走火入魔,發了神經。

犀牛圖 野蠻與文明的混合
犀牛圖
野蠻與文明的混合

流質天地蟲變馬

許多評論家追蹤影響這部手卷的畫家和作家,包括Dali、Escher、Bosch、Kafka、Ovid等等。在《飲食魔幻錄》(2005年《明報周刊》出版)裏面,有我的五篇文稿專論手卷的飲食部分及《山海經》對此書的影響,不再在此重複了。Italo Calvino說此書深受古羅馬詩人奧維德(Ovid)的影響,表現了天地萬物皆相生相連的這一種思維,人可化成天鵝星辰,蟲可轉為草菇或人,天地萬物都在流動不止,由此及被,妙不可言。手卷裏也有綠樹化成蝌蚪,游向水中,又有半蟲半馬的奇異混合體。看這手卷不要刻意追求理解,最好是以消閒的心情隨意翻看,欣賞圖片的瑰麗奇幻,或者體味作者的幽默心思。作者自己也說書中圖片有如羅夏墨迹心理測驗(Rorschach Inkblot Test),觀者看到什麼,只反映了觀者自己的心態脾性而已。人生不是也有許多想不透的情和事嗎?也不一定硬要求解,能夠退後一步欣賞便好。

會走路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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