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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杜專欄:蝴蝶春夢 抗疫靜思

16.04.2020
搜集者》一九八二年美國The Franklin Library珍藏版,有作者約翰福爾斯親筆簽名。
約翰福爾斯簽名式
費狄南暗戀梅蘭達 Dennis Luzak畫
梅蘭達無奈受屈辱 Dennis Luzak畫
梅蘭達靜思寫日記 Dennis Luzak畫
費狄南捕獲梅蘭達 Dennis Luzak畫

滅絕天使繞郵包

忽然之間,草木皆兵。雖然已經三個星期足不出戶(除了倒垃圾),恐懼依舊以郵件的形式出現。門鈴響起之後,下樓開門一看,只見郵包不見人,隱形的滅絕天使縈繞翱翔其上。午後的陽光有一種奇異的寧靜,前院石板地上的欄杆投影紋風不動,連麻雀亦銷聲匿迹。開拆處理郵包之後,專注地用肥皂洗手,用消毒劑揩抹門戶把手,還得提醒自己不要用手摸臉。我並不介意長期留守家中,因為自己的生活一向靜態如同案頭的一盤翠綠仙人掌,但是當我看到前院的無花果樹開始冒出嫩芽,且有兩隻黃色粉蝶在其間上下翩躚,心頭亦油然升起遙遠神秘的嚮往,那也就是早已消逝了的年輕時逛街獵書的日子,不過即使在那些日子裏我亦是獨行俠。像我這樣一個已經退休的長者,如今因為瘟疫而必須留在家中,並沒有引起太大的煩惱。照我的意思,無事上街的人實在太多,一下雨街上的行人數目立即減少就是證明。羣居終日,言不及義,好行小慧,難矣哉。英國作家約翰福爾斯(John Fowles, 1926–2005)在他的小說《法國中尉的女人》(The French Lieutenant’s Woman,1969年初版)中這樣提及維多利亞時代的英國:「那個時代的人還能夠保侍相當的距離,還沒有電台電視台及廉價旅遊,卻不見得是壞事。人際間雖然缺乏了解,但是也沒有干擾,也就更能保持獨立。大千世界並不能按鈕即現。陌生人就有陌生人應該有的陌生感,反而更為美麗刺激。有人認為多多溝通對人類有莫大好處。但我獨持己見,我認為我們祖先的孤立值得羨慕,一如他們享有的空間。如今這世界真的是咄咄逼人,打到埋身,叫人透不過氣來。」

停一停。靜一靜。

蝴蝶春夢嚮自由

年輕的時候喜歡過約翰福爾斯的小說,特別是他的《搜集者》(The Collector,1963年初版)。威廉韋勒改編為電影,在香港上映時譯名是《蝴蝶春夢》(1965年)。書中的費狄南是個出身工人階級的小文員,業餘嗜好是捕蝶。他暗中戀慕藝術學院的女學生梅蘭達,無奈身份地位懸殊,無從入手。後來費狄南中了彩票,在郊區買下一座古老莊園,施計綁架梅蘭達,將她禁錮在地底密室。費狄南告訴梅蘭達,自己出此下策,為的是要給兩人一個結識的機會;他會絕對「尊重她」,並且在一個月後還她自由。梅蘭達曾多次嘗試逃走,並且企圖殺死費狄南,但事後深悔自己不該動用暴力對抗邪惡。最後她病死密室。費狄南最初預備殉情,後來發現梅蘭達的日記,知道她的真正感受,大失所望,認為她一切咎由自取,遂打消了殉情的念頭,將梅蘭達埋在後花園,並且又找到了新的狩獵對象,更進一步地繼續他的搜集營生,在追捕蝴蝶之後轉而綁架女性。全書分三部分:先是費狄南的自述,然後是梅蘭達的日記,第三部分還是以費狄南的自述作為結束。

此情只有兩心知

小說有多個層次,基本上是個驚險懸疑故事:少女被綁架,如何千方百計逃生。在同時,小說也套用了《藍鬍子》連環娶妻殺妻的民間傳說,描繪出一個邪惡男性,視女性為滿足自己慾望的物體。這也是兩個不同階級的衝突:梅蘭達代表的是思想先進開放富創作力的中上階層,費狄南代表的是愚昧閉塞的羣眾,精打細算,對美好事物一無所知,亦不會得追求公義平等。當然作者並非用明顯的善惡二分法;梅蘭達也有自以為是的優越感,費狄南也有他的夢想。奇妙的是小說還從莎劇《暴風雨》(The Tempest)借來一點紋彩。梅蘭達和莎劇中的女角同名,至於費狄南,則同時具備卡利班和費狄南的影子。《暴風雨》中的卡利班是個醜陋的妖怪,卻戀上了梅蘭達,而《暴風雨》中的費狄南卻正是梅蘭達的佳偶。因此,《搜集者》也是一個變態的愛情故事,描述了追捕者和被獵者之間的矛盾和愛恨。書中的卷首語”que fors eus ne le sot riens nee”取自一首十三世紀的法國愛情叙事長詩,可以譯為「此情只有兩心知」;這當然不一定是正面點出書中主題,而是一種諷刺和對照。值得留意的是,約翰福爾斯雖然一再申明以活物為收集對象的搜集者都有邪惡的因子,不論收集的是鳥卵,還是蝴蝶,因為他們殘害生命。然而不可不知,約翰福爾斯自己也一度收集蝴蝶,更為驚人的發現是他的少年日記中透露他自己也曾有過綁架少女的幻想。這只是一再說明,作品和作家之間的關係甚為錯綜複雜,陰中有陽,欲拒還迎。

艱苦歲月有盡頭

然而我之所以在這瘟疫蔓延的日子裏想到了《搜集者》這部小說,是因為書中的梅蘭達被囚在地下室,孤獨無助,卻又努力振作,誠意內省,對抗邪惡,多少有可以給對抗瘟疫的我們作為借鏡的地方。長者能夠做到安分守己,留在家中,不加添麻煩,也就不錯了。年輕力壯的,生命剛開始,遇到這樣罕見的世紀災難,未免疑慮重重,憂心忡忡,至於在前線搏鬥的醫護勇士,更加需要振作起來。而梅蘭達日記中的一些雜思紀錄,或許能夠引起共鳴,尤其是她的恐懼:「那靜寂。我有點習慣了。但真是可怕。永遠沒有絲毫聲音,彷彿老是在等待。活着。在死亡猖獗的情況下活着。……彷佛從世界的盡頭跌去,那裏忽然有個盡頭。我不能集中精神,但是寫了日記之後感覺鎮靜些。至少是鎮靜的幻覺,就好像計算自己用了多少錢,又還剩下多少。」瘟疫中最困難的事情是不知道要等多久才能夠見到隧道盡頭的亮光。朋友說不用多想,過一天是一天。我們都被困住了。可不要追蹤太多的時事評論視頻,徒亂思緒;盡量保持冷靜和樂觀。在適度的孤寂和距離之中,可以找到靜想反思的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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