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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杜專欄:瘟疫中的愛情

09.04.2020
愛神拜祭
海邊名妓
神廟妓女
月色溶溶
盜取項鏈

畢馬龍愛上塑像

說什麼瘟疫中的愛情,愛情本身不就是瘟疫嗎?每個人一生之中起碼都要染上一次,病得死去活來;那意志堅強,思路清晰的,經此一疫,翻過了這一個跟斗,徹悟之後,只有變得更為踏實,繼續前進。然而今天想要說的是:瘟疫中人際的身體距離愈來愈遠,卻未必就是壞事;至於戀人如何保持聯繫,而戀人的關係又會起了怎麼樣的微妙變化,卻是今天想談論的議題。且從頭說起。

柯德莉夏萍主演的音樂劇電影《窈窕淑女》(My Fair Lady,1964年)相信大家都看過了。內容述說語音學教授把滿嘴倫敦工人階級口音的賣花女改造為談吐優雅的淑女,並且對她有了感情。此音樂劇根據肅伯納的話劇《畢馬龍》(Pygmalion,1913年)改編,而肅伯納的話劇則以希臘神話為本。話說塞浦路斯國王畢馬龍宣稱對女人沒有興趣,只是情不自禁戀上了自己用象牙刻成的一尊美人。愛神感其精誠,將象牙美人轉為血肉之軀,畢馬龍因此夢境成真,和自己一手創造的藝術作品結成連理。

美西絲豔幟高張

法國作家彼埃路易士(Pierre Louÿs,1879–1925)的小說《愛神》(Aphrodite,1896年初版)卻是畢馬龍神話的變奏和逆轉。故事以公元前五十六年的亞歷山大港為背景。那裏的名妓基里西絲豔幟高張,芳名遠播,卻依舊感到百無聊賴,只是暗中心儀雕刻大師狄美奇。奈何狄美奇早就成為貝莉尼皇后的情人。狄美奇以皇后為模特兒,精心雕塑了愛神亞芙羅狄蒂(Aphrodite ) 的神像,供在愛神廟中,萬人瞻仰。然後奇異的情事發生了。狄美奇發現神像的原型貝莉尼遠遠不及神像的吸引,因此捨棄了皇后,戀上了神像。一天晚上,名妓基里西絲漫步亞歷山大港街頭,遇到了狄美奇。基里西絲當下知道機會難逢,決定來一招以退為進,欲擒故縱,亦即是洋人說的play hard to get,故意對狄美奇視而不見,施施然長裙拖地,款款而過。這一招居然生效。狄美奇千方百計要見基里西絲,但是一旦看到她,說的卻是:「我不是向你求愛。我對愛情極度厭倦。我要的是你對我降服。」基里西絲於是開出條件:「一,我要名妓芭克絲的銀菱鏡;二,我要大祭司妻子東妮的象牙梳;三,我要愛神神像頸上的珍珠鏈。」狄美奇果然盜取了芭克絲的銀菱鏡,殺死東妮拿下她頭上的象牙梳,並且甘犯褻瀆神明之罪,乘月夜前往愛神神廟,取得愛神的珍珠項鏈。

夢中情溶溶月色

然後更奇異的情事又發生了。狄美奇在夢中佔有了基里西絲,得到了完全的滿足。他夢見自己沿着亞力山大港的碼頭一直向前走,走向無限與海洋,然後突然發現自己置身於一個海島上,處處奇花異草。他認出了鳶尾花叢中的女子就是基里西絲。基里西絲帶他走進一座莊園,裏面有四間房子。第一間房子滿是經典古籍,第二間房子滿是雕塑,第三間房子音樂飄揚,第四間房子月色溶溶,花香細細。狄美奇說:「這可是最後的一個房間?這可是人生最終目標?我可以整夜以戀人的姿態躺在這牀上,必如同躺在墳墓上面。」基里西絲微笑着向他走來。夢醒後,他對現實中的基里西絲完全失去了興趣。在同時,基里西絲卻依舊迷戀着狄美奇而不能自拔,完全受他控制。狄美奇命基里西絲手持銀鏡,頭戴梳篦,項穿珠鏈,然後將她處死。狄美奇以基里西絲的遺體為模特兒,塑造了一尊女像,命名為「不滅的生命」。

愛虛幻只作欣賞

《愛神》一書中不乏情色的描繪,這原本不足為奇,因為故事的背景乃是亞力山大港的名妓集中地,來自五湖四海,其中更牽涉到愛神廟中的神廟妓女,以愛神為崇拜的偶像。彼埃路易士筆下的妓女也並非一味的詩情畫意談情說愛,而有非常殘酷現實的一面。例如說,精打細算的名妓要自己唯一的黑奴不停懷孕,誕下女嬰便蓄養成人,或作雛妓,或作奴僕,誕下男嬰馬上殺掉,免得養大了構成營生方面的種種障礙和不便。名妓和客人之間的關係大多數以金錢作為依歸,也有動了真情的例子,無論如何男女情色不外家常便飯,然而最耐人尋味的地方是:基里西絲和狄美奇之間由頭至尾始終沒有發生過肌膚之親。狄美奇捨棄皇后而迷戀愛神神像,在夢中佔有了名妓基里西絲而將真實的基里西絲殺害,甚至更進一步再塑造了一個基里西絲的肖像。作者彼埃路易士想說的無非是:現實中的愛情本是虛幻,完美的女性只有通過藝術的創作方能找到。不過這種理論表現的不外是以女性為object的反動思想:如果不能滿足我,我就把你幹掉,再去尋找藝術的滿足。這種滿足美其名為藝術,其實是極端自私的表現,沒有將女性當作人。

在這互聯網的年代,視頻亦成為另類藝術創作,往往代替了我們的現實。平面的冷光色彩取替了立體的真實世界。聞說年輕的一代之間甚至會得借互通視頻來得到滿足。從好的一方面來看,在瘟疫蔓延的時候,這可以方便情感交流,縮短距離,更可以免除病毒細菌的感染,使男女間的互動更為安全,但是同時間也就鼓勵濫交和隨便,使愛情淪落,失去意義。至於《愛神》裏面捨愛情取藝術的描繪和理論,雖然華美絢麗,卻始終只能供作欣賞而已。

(本文各插圖由George Barbier繪圖。Pierre Bouchet刻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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