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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杜專欄:安娜卡列尼娜 風華絕代仕女圖

05.03.2020
舞會中的吉蒂與安娜
Alexander Samokhvalov畫於1952年
安娜與佛隆斯基探訪意大利畫家
Alexander Samokhvalov畫於1952年
安娜在劇院包廂遭受歧視
Alexander Samokhvalov畫於1952年

親切溫柔亮眼神

俄國文豪托爾斯泰的長篇現實主義傑作《安娜卡列尼娜》從構思到完成前後花了五年的時間(1873–1878);曹雪芹的《紅樓夢》更是「字字看來皆是血,十年辛苦不尋常。」這都說明了一件事實:寫小說沒有打天才波這回事,還得絞盡腦汁,慘淡經營,一再修改。在托翁最初的草稿中,安娜的丈夫仁厚寛大,安娜的情夫是個詩人,而安娜自己則平庸得近乎醜陋。然後奇妙的事情發生了:在托翁的構想中,安娜漸漸變得美麗聰明善良,那其實是托翁強大生命力的自然流露(其時托翁四十五歲,正當盛年),他的想像力不由自主地被安娜牽動,走向他自己也始料不及的境地。

在書中第一部第十七章裏面,年輕軍官佛隆斯基前往彼得堡火車站接母親,遇見了斯齊發;斯齊發剛巧也為了接妺妹安娜而來。佛隆斯基得知安娜夫姓是卡列尼娜,便因為這名字而模糊地聯想到什麼拘泥可厭的人物。其後他在車廂門口遇見下車的安娜,卻被她的美麗震懾住了。這種欲揚先抑的筆法在《紅樓夢》第三回寶玉初出場也用過。話說黛玉初到榮國府,聽得丫環進來笑道寶玉來了,因此心中疑惑着這個寶玉不知是怎生個憊懶人物懞懂頑劣之童,誰知道一見竟是個好生面善的美少年。脂硯齋有側批曰:文字不反不見正文之妙。佛隆斯基聽到名字的當下反應,也是人之常情:我們不是往往因一個名字的音和義而潛意識地有種種聯想麼?引用瑞士心理學家榮格(Carl Gustav Jung ) 的說法,那種反應就是the terrible ambiguity of an immediate experience。即是說,人在日常生活中作出的種種反應往往複雜而又自相矛盾,這正是我們經驗晦澀朦朧(ambiguity)的由來,因此人最難了解的正是自己。托翁卻最擅長描繪這樣的即時反應,因此他的小說充滿真實的即臨感。

佛隆斯基在車廂碰到一位下車的太太,便停下腳步讓路,道了個歉,並且覺得必須再看她一眼,「不是因為她的美麗,也不是因為她體態的優美謙和嫻雅,而是因為她那親切溫柔的眼神。那雙本來發亮的灰眼睛,因為稠密的睫毛而顯得暗淡,友善地注視着他,彷彿在認人。在這短促的一瞥中,佛隆斯基留意到她臉上流露出被壓抑的生命力,飄蕩在明亮的眼睛和微笑的嘴角之間。好像是充足的元神盈溢了她的身心,並且不自覺地閃爍在目光和笑容之中。」那被壓抑的生命力正是悲劇的酵母。

樸素自然鬈雲鬢

在第一部第二十二章的舞會中,托翁用了對比的筆法:為了凸顯安娜的美麗,托翁先不動聲色地細細描繪少女吉蒂,寫她粉紅的罩裙,金色的假髮,黑絨的綬帶,明亮的眼睛,然後筆鋒一轉,從吉蒂的眼中現出了安娜:安娜沒有像吉蒂料想那樣穿淡紫的衣服,卻穿了低胸的黑天鵝絨衣裙,露出好像象牙雕成的豐滿的肩膀胸膛,渾圓的手臂;沒有攙假的黑髮上有三色堇小花環,衣服上也鑲了威尼斯花邊,但是這一切並不顯目,醒目的是那任性的短鬈,散在她的頸後和鬢邊。在她結實的頸子上有一串珍珠。吉蒂愛慕安娜,但是此刻才看出了她那意想不到的全新的美麗;衣服只是一個框架,真正可愛的是她本人:樸素,自然,優美,愉快而又活潑。

決斷嫻雅惹驚嘆

在書中第五部第三十三章裏面,安娜不顧佛隆斯基的勸阻,故意打扮得漂亮大方,獨自前往歌劇院。那是她要向社會挑戰,以情婦的身份公開露面,結果就引起在場其他婦女的反感。佛隆斯基無奈尾隨前往,看到包廂裏的安娜坐在那裏,頭上飾有華貴的白花帶,把臉龐愈發襯托得燦爛美麗,並且露出傲慢的微笑。她表面上看起來是那麼優雅嫻靜,誰也想不到她內心正感覺到自己好像是綁在示衆柱上一般的恥辱。佛隆斯基只有覺得她比以前更美麗,但是這美麗不再神秘,反而激怒了他。托翁就是這樣隨着小說情節的發展反覆暈染安娜的千嬌百媚,因時因地而引發他人不同的感覺和反應,有時寫她如何腳步堅定輕盈地走過,又如何用低沉的聲音呵呵淺笑,又怎樣以決斷嫻雅的動作,迅速地把哥哥斯齊發拉到面前,熱情地擁抱,叫佛隆斯基看到了大為訝異驚嘆。托翁喜歡透過不同人物的觀點去描繪安娜,這正是一種史詩筆法。曹雪芹也喜歡透過不同的人物觀點去描述黛玉、湘雲、寶釵、寶玉等人。當然《安娜卡列尼娜》和《紅樓夢》在風格題材上都是迥然不同的兩部小說,不過古今中外偉大的文學作品總有共通之處。

勝利笑意真動人

安娜與佛隆斯基雙雙前往意大利,並且在小城探訪當地的畫家米哈益洛夫。他們一同欣賞畫家的《比辣多審判基督》,安娜注意到基督臉上甚至流露出憐憫比辣多的神情,而佛隆斯基就只是注意到畫家的技巧。這些固然反映出安娜和佛隆斯基性情上的差異,同時也多少透露了托翁本人的藝術創作理念。米哈益洛夫替安娜畫了一幅肖像,佛隆斯基看了深受感動,並且暗自奇怪:「要發現她這可愛的精神面貌,就必須像我那樣愛她了解她。」其實他也是通過了這畫像才認識到安娜獨特的魅力,但是因為畫家功力深厚,高度傳神,使佛隆斯基產生錯覺,反以為這獨有的魅力是自己早就已經先看到了的。更妙的是在第七部第九章裏面,吉蒂的丈夫列文去探望安娜,首先看到的就是這幅肖像;須知道吉蒂和安娜份屬情敵,她倆先後愛上了佛隆斯基,更妙的是安娜也曾幻想引誘列文愛上自己會是多麼的有趣。因此透過列文看安娜,真是妙不可言。列文先是看到了安娜的肖像,且被這驚人的畫像深深吸引,「這不是畫,而是活生生的嫵媚的女子,鬈曲的黑髮,袒露的肩膀手臂,長了毫毛的嘴唇帶有沉思的意味,一抹淡淡的笑意;她以勝利而溫和的眼神望着他,叫他發窘。她比活的女人更為美麗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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