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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杜專欄:安娜卡列尼娜 人性的矛盾

20.02.2020
安娜投火車軌自殺。畫家把安娜噩夢中的農夫也畫出來了。本欄上期選用了Alexander Samokhvalov畫的安娜自殺圖,背景中也有容貌可怖、探囊取物的農夫。
《安娜卡列尼娜》的燙金封面
紐約Doubleday,Doran and Company 出版
1944年
《安娜卡列尼娜》的full title page
《安娜卡列尼娜》的limitation page,書印一千本,筆者收藏的這本編號702,並且有插圖畫家Fritz Eichenberg的親筆簽名。

不祥預兆夢魂中

俄國大文豪托爾斯泰的長篇小說《安娜卡列尼娜》(1877年)被公認為現實主義的頂峰傑作,完成於《戰爭與和平》(1869年)之後;耐人尋味的是托翁稱《安娜卡列尼娜》為他的第一部小說。《戰爭與和平》人物眾多,故事連連綿綿發展伸延,並沒有終結,已經和真實的人生接上,書中又有大量哲學性和歷史性的人生探討論說。《安娜卡列尼娜》書中主要人物有三對:安娜與佛隆斯基(婚外戀情人),吉蒂與列文(比較幸福正常的夫妻),斯齊發與道麗(不忠的丈夫和安份的妻子)。這三對人物又關係密切:安娜是斯齊發的妺妹,道麗是吉蒂的姊姊,吉蒂先愛上了軍官佛隆斯基,後來嫁了給貴族地主列文;這三對人物交叉接觸,互相牽引,推動故事的發展。《安娜卡列尼娜》的人物和故事都比較集中緊密,情節安排更像小說的模式。托翁更用了小說家常用的一種技巧:伏筆(foreshadowing)。安娜與佛隆斯基的一段婚外情以安娜投火車軌自殺來結束。安娜以愛情為生活中心,並且因此不惜捨棄丈夫、兒子,和社會地位,因此她一旦覺得佛隆斯基已經不再愛她了,人生便失去了意義。安娜和佛隆斯基在火車站月台初次見面,就有守衞意外被倒退的火車輾斃;安娜激動得發抖流淚,說這是個不吉利的兆頭。後來她又向佛隆斯基描述一個重複出現的噩夢:在臥室的角落裏有個鬍鬚蓬亂,矮小可怕的農民,彎着腰向手中的袋子摸索,一邊用R音含糊的法文說:「要打那塊鐵,鎚它,搓捏它。」然後安娜在驚怖中醒來。安娜後來投軌自殺,這模樣可怕的農民真的出現了:「一個農民,咕嚕着什麼,在鐵道上工作。」這樣的情節出現在托翁這般自然主義作家的作品中,很是弔詭,但是真實人生中的確存有這樣的事情。

身不由己錯千重

托翁還擅長表現人性的弔詭矛盾:操縱我們行為的往往並非理性,而是強烈的情緒;而且往往思想指向一個方向,我們卻身不由己地朝相反的方向走去。像書中的斯齊發,姦情敗露,妻子道麗拿着情信質問,他沒有辯護,也沒有道歉,臉上卻不由自主地露出慣性的善良笑容,而這蠢鈍的笑容就更加激怒了道麗,使夫妻關係再度惡化。斯齊發自我解嘲那是腦神經反射作用。這種「腦神經反射作用」就往往在最關鍵時刻控制了人物的行止。安娜疑慮重重,經常吵架,但一方面又努力勸解自己要和佛隆斯基修好,可惜因為出門改期又引起爭執:「她突然驚覺自己故態復萌,但是雖然明知自我毀滅,還是控制不了自己,一定要指出佛隆斯基的錯處,不肯向他屈服。」又例如佛隆斯基忍受不了安娜的嫉妒和疑心,只好走開,但是忽然看到安娜蒼白的臉容和顫動的嘴唇,心想說句話安撫她;「但是他還沒有想到說什麼,一雙腳卻已經把他帶離現場,出了房間。」

下水洗澡顯決心

安娜在投火車軌自殺之前先畫了個十字;畫十字的熟習姿勢喚醒了少女時代與幼年時的回憶,在一剎那間,遮蔽一切的黑暗破裂了,生命帶着所有的光明和過去的歡樂向她呈現,但是她沒有把眼睛離開駛來的第二列火車的輪子。本來這是個轉機,可以將安娜從自殺的心態中拯救出來,但是「類似在下水洗澡之前所感到的情緒支配了她。」這裏我可要借用互文性(intertextuality)來解釋一下。在《戰爭與和平》的第二部第十八章裏面,巴格拉基昂公爵轉達軍令時,「臉上現出快樂專注的決心,那神態就好像一個人在大熱天跳入水中之前,作最後的跑步。」這裏的關鍵詞是「決心」和「專注」;當然安娜自殺前不會像公爵轉達軍令時那樣快樂,但是兩者共同的情緒是「決心」和「專注」(是的這裏的決心和專注也是情緒):洗澡水已經預備好了,一切就緒,要改變主意也太遲了,只有順着形勢把事情做完。安娜已經被這種情緒控制住了,如在夢中。後來她突然驚覺:「我在什麼地方?我在做什麼?為什麼?」但是已經太遲。人在自殺之際是否還會在電光火石之間忽然後悔已晚?這叫我想到法國導演高達的《狂人彼埃羅》(Pierrot le Fou,1965年);片中的彼埃羅決定自殺,用炸彈把自己的頭包住,然後點燃導火線,卻忽然改變主意,慌忙失措地想按熄火頭,卻只聽得轟然巨響,灰飛煙滅。

愛情道德兩牽動

托翁要描繪的是人類行為的複雜性以及心理活動的瞬息萬變,人類的每一個行動,在托翁的顯微透視之下,呈現了多個層面,反反覆覆,自相矛盾;安娜的自殺如是,她的戀愛也如是,愛中有恨,幸福之中有惶恐,再演變成後來的疑忌,失落,絕望。托翁筆下的安娜風華絕代,性格可愛,生命力強。安娜無法抑制這強大的生命力,於是不顧一切地投入情感的狂流之中,卻又因此招致自身的毀滅。安娜是個不道德的女人,但是托翁情不自禁地喜愛這個女子,就彷彿安娜是個有血有肉活生生的真人,他的一枝筆沒有選擇地被她牽動。托翁自己年輕時也放誕不羈,精力充沛,熱愛人生,但是托翁同時也是極為嚴厲的道德家。《安娜卡列尼娜》的卷首語引用聖經《羅馬書》十二章十九節:「伸寃在我,我必報應。」安娜順應生命的召喚,但是也得承受懲罰。人生就在自我滿足和道德選擇之間游走徘徊。晚年的托翁否定了《安娜卡列尼娜》,說這部書一無是處,花上那麼多筆墨去描繪一段姦情真是浪費。托翁對自己未免有欠公允,因為書中另一主線的主角列文,就對人生作出多方面嚴肅的探索。幸好一般評論家並不認同托翁的自我批判。我更為喜歡的是另一個小故事:聞說托翁老年無意中打開一本書來看,看看停下來,說:「這是誰寫的?寫得還真的不錯。」那本書就是《安娜卡列尼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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