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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杜專欄:睡美人

14.11.2019
卷首彩圖
王子破棘
皇宮甦醒
《睡美人》1920年初版
Arthur Rackham配圖

藝術並不貞潔。─畢加索

天大煩惱先睡去

天大的煩惱也可以暫且躲避一陣。躲到哪裏去呢?事情彷佛已經沒有解救了,對着個爛攤子哭也沒有用,那麼就先去睡一覺再說。一覺醒來,又再面對一個全新的世界,自己也變得精神煥發,說不定就會有新的主意。睡眠是大自然賜予我們的休養生息,每次醒來,就等於是死了復活,一切重新開始。所以莎劇《麥克佩斯》(Macbeth)裏面這樣說:「那清白的睡眠,能把亂絲梳理,那生命中每一天的死亡,消除疲勞的沐浴,治療受創心靈的香膏,大自然的次菜,生命盛筵上的主要營養。」為什麼說睡眠是大自然的次菜呢?因為大自然的主菜就是死亡,而睡眠就是死亡的影身。童話裏的凡夫突然面對死亡,大驚失色,死神笑曰:「其實你每天睡覺我就提醒你一次:我遲早會來找你。」大自然的三道菜是死亡、睡眠、遺忘;遺忘是記憶的消失,睡眠是意識的消失,死亡是肉體的消失(結束),而這三重消失都能發揮不同的療效。遺忘往往可以是最大的智慧。人生在世,煩惱不輟,創傷也多,只有通過遺忘而繼續向前。睡眠的作用已經說過。死亡又怎麼樣?塔羅牌中的第十三張就是死亡,主凶也主吉,很可能是顯示一個新的轉機,正所謂否極泰來,死亡之後就是復活,如果你有宗教信仰的話。為什麼不相信呢?我們不是每天早上醒來都經歷一次微型的復活嗎?

女看男生男看女

英國文豪狄更斯在《老古玩店》(The Old Curiosity Shop)這樣描繪剛去世的小耐兒:「她死了。比睡眠還要美麗寧靜,無憂無慮,觀之忘俗。她彷佛不是個死人,而是上帝剛創造的新人兒,正在等待那一口生命的氣息。」這可以說是將死亡美化到了極點,因此又接駁上了生命的開端,已達宗教境界,完完全全叫人想到童話世界裏面的白雪公主和睡美人。兩人都因深情的一吻從悠長的沈睡被喚醒過來,所以說《白雪公主》與《睡美人》都只不過是復活的諷喻而已。最明顯通俗的說法就是:愛能戰勝死亡。

《睡美人》有四個比較重要的版本:意大利作家Giambattista Basile(1566–1632)的《太陽,月亮和泰莉亞》(1634作家死後才出版),法國作家Charles Perrault(1628–1703)的《林中睡美人》(1697),十九世紀德國格林兄弟的《野薔薇》(1812),英國作家C S Evans(1883–1944)的《睡美人》(1920)。其中《林中睡美人》文學性最濃,用了較多的筆墨去描繪睡美人的睡態:「國王命人將公主安置在皇宮最好的寢室,睡在金銀刺繡的牀褥上。她美麗得如同天仙。雖然昏迷,卻保持膚色的光澤,雙頰泛紅,唇似珊瑚。雙眼閉上,卻仍然可以聽到她柔和的呼吸。」她就只能靜靜的躺在那裏等一百年過後,王子出現,將她喚醒。婦解分子認為很有提出抗議的必要:「童話世界裏面的性別差異太大。男的四處歷險,殺巨人,滅火龍,女的在深宮守候,或者乾脆像睡美人那樣昏死過去,一動不動,就只能等待王子來打救。」她們又說像《睡美人》這樣的故事,分明將女性化為object,完全處於被動,成為只有觀賞價值的花瓶。其實婦解分子也未免太過借題發揮了。童話故事裏面何嘗沒有勇敢主動的女孩?《漢斯與格麗桃》裏面的妺妹就比哥哥主動,足智多謀,逃出險境。至於說美人被當作object,也不過是彼此彼此。男看女,女也看男。希臘神話中Cupid和Endymion,都是著名的「睡美男」,至於咱們的《追魚》裏面也有個鯉魚精,作風大膽,化作牡丹小姐前往寂寞書房探望書生:「只見他頭懶抬,眼倦開,臉龐兒與那潘安一般美。」

情色暗流火般熱

其實童話故事裏面,到處都是情色的暗流,連安徒生也不能免。《太陽,月亮和泰莉亞》是最早的睡美人故事,裏面的國王一見沈睡的泰莉亞,馬上熱情似火,「採摘了愛的果實」;九個月之後,睡夢中的泰莉亞照樣有本事生下了太陽和月亮這對孿生兄妹。

《格林童話》裏面的《野薔薇》倒沒什麼情色文字,有的是大量趣味性的描寫。公主中魔昏睡的那一刻,整個皇宮也隨她一起沈睡:馬匹和獵狗躺在太陽下睡覺,鴿子的頭藏在翅膀底下,蒼蠅伏在牆上不動,㕑師伸手正要給㕑童一記耳光,㕑娘按着母雞預備拔毛。那就像是電影中的凝鏡。公主甦醒的一刻,皇宮裏上上下下便把一百年前中止的營生或活動繼續完成。

蒼蠅淹死奶盤裏

這裏的《睡美人》是英國C S Evans的版本,描述細膩,有豐富的細節加插;作者沿用了格林童話裏面的凝鏡,而且更進一步,連天空上的白雲都隨着入睡的公主靜止了在那裏。一隻打算舔奶的蒼蠅在奶盤睡覺,在公主睡醒的那一剎那,蒼蠅亦醒來,卻剛好掉落在牛奶之中淹死了。這一類喜中有悲的細節使童話讀來更像一個中篇小說。王子初見公主的時候:「公主躺在牀上,頭髮散開如同金色的河流。王子輕步上前,彎腰去撫觸她的手,手是暖的。她沒有動,眼睛合上,雙唇微開,清新甜美如同玫瑰花瓣,卻沒有任何氣息。王子站在那裏凝視良久,他從來沒有遇過這麼可愛的少女。突然間他俯身親吻公主的唇。就在那一刻魔法破了。」這裏的情色非常含蓄,只是那長久的凝視裏面可供無限的想像。婦解分子很可能覺得公主在這裏分明又成為了object。

這本書是1920年的初版,由Arthur Rackham負責配圖。Arthur Rackham的彩色插圖一流水準,但在這裏卻別出心裁,利用黑白的剪影圖片來說出故事,略為套上彩色,效果不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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