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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杜專欄 : 鋼筆變形 木偶奇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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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7.2019
1883年初版的《木偶奇遇記》
筆和書合一的《木偶奇遇記》
書盒打開內貌,版頭配圖正是當年《兒童報》的版頭畫
Roberto Innocenti畫的《木偶奇遇記》插畫;木偶化成真小孩

真男孩頑劣依舊

「想我還是木偶的時候,是多麼的可笑!如今我成了真的男孩,又是多麼的幸福!……」一本《木偶奇遇記》就以木偶畢拿巧的今昔自比作為結束,可是我們作為讀者也別將木偶的話看呆了。木偶並非真的就將自己以往的頑劣惡迹全盤否定,改過自新。一般的童話故事一旦發展到幸福的境地,馬上結束,皆因為說故事的人都知道幸福長久拖下去便會變成一件相當蒼白乏味的情事,反倒是以前的種種災難、不幸、波折、煩惱,才是構成故事趣味旳主要成因。木偶的一句「是多麼的可笑」裏面隱藏了幾許懷念和感嘆,大有依依不捨之情。細想人生也是如此罷。《木偶奇遇記》(Le Avventure di Pinocchio,1883年初版單行本)的配圖版本多如天上之星,而且佳作如林,其中Roberto Innocenti的插圖本相當不錯,結尾的一幅尤其可圈可點。那是一幅發黃的老照片:變成真正男孩的畢拿巧一本正經地和父親格必多站立左右,中間那沒有生命的木偶頹然挨着椅子;但是最耐人尋味的是畢拿巧身後的投影依舊是個長鼻子的木偶;真的是江山易改,本性還在;修行千年的狐狸,一個不小心還是會露出尾巴。那才是充滿情味意趣的一刻,雖稍縱即逝,卻直見性命,亦即是洋人說的the moment of truth是也。

影印本原貌罕有

這裏的一本《木偶奇遇記》,特別之處是書與筆結合為一,由意大利的Pagliai Polis-tampa出版社和Stipula精品鋼筆製造商聯袂出品,堪稱一奇。封面也就是個開了口的筆盒子,可看到那鋼筆露出在木偶畢拿巧的身上;打開了封面,裏面是《木偶奇遇記》當年最初在《兒童報》(Giornale per i Bambini)的分期連載影印本。《兒童報》其實是一本周刊;卡洛哥羅狄(Carlo Collodi, 1826–1890 ) 應主編之邀,從1881年7月7日至1883年1月25日分期連載,但是並非每星期都有,而是斷斷續續地完成全書。由於大受小朋友歡迎,刊登之後數星期立即就出了單行本。起初在兒童期刊連載之時本名《木偶的故事》(La Storia si un Burattino),到了1882年2月16日中途改名叫《木偶奇遇記》,單行本也就沿用為書名。能夠一睹當年原汁原味的期刊連載,對於畢拿巧的擁躉自是一件賞心樂事。就像西西的讀者,會以擁有多個不同版本的《我城》為榮;但是如果誰能藏有一本由陳進權文友編印的《我城》報刊連載影印本,那才算是得到了真本了呢。

木偶鼻莫論長短

這本書與筆合一的《木偶奇遇記》於2002年出版,限量珍藏881套(取其原書於1881年初次在期刊刊登之意),我的這一套編號136。這枝筆設計的妙處在於雖然模擬木偶的造型,卻仍然保持一枝筆應有的形狀,看上去自然而不牽強。那枝鋼筆的筆筒材料是仿檀木硬膠(ebonite),藉此表示木偶的真身;圓錐形的啞銀色合金筆套則模擬了初版由Mazzanti配圖的木偶帽子(格必多用花紙替木偶做套裝,用樹皮做鞋;那頂帽子的原料卻是麵包);至於那明亮金屬的筆夾,當然就只能視之為木偶的鼻子了。只是在這說謊全球化的年代,誰還會去關注畢拿巧的鼻子是長是短?人人都自顧不暇了。至於那筆嘴,倒是明碼實價的18K金;我曾經用這枝意大利鋼筆在翡冷翠的IL PAPIRO拍紙簿上面抄寫中國的《詩經》,一邊懷疑這枝筆對自己的奇遇會有什麼樣的感想。大概它會想到格必多對畢拿巧說的話:「我親愛的孩子,我們永遠不能預知處身何種境地。這是個不可理喻的世界。」

得奇書川普大樓

這書和筆合一的《木偶奇遇記》還是當年在紐約的川普大樓的地下文具精品店買的。那時候還依然是我的逛街歲月。周末得空就獨自一人逛曼赫頓;曼赫頓始終不失為一個文化都市,總說不定會在街角的一家書店遇到一本初版的《吸血殭屍》,又或者在一名小老太婆坐陣的古董店得到一個聖路易萬花水晶球。逛得倦了便往餐室吃一客冰淇淋。更年輕的時候在香港,我也是逛街獨行俠,可以有本事一逛兩三個鐘頭,從灣仔直落中環,看書買唱片,也會買各種古靈精怪的小玩意,像草通十二金釵,也可以是一個梨木牙簽盒子。東西買回來便被失魂落魄地丟在一角,一直等到我如今退休了才被重新整理發現,回生還魂顯顏色。皆因為我的逛街歲月似乎已經告終。如今我是一個月難得出一次大門口。行動歷險的日子已經過去,沉思回想的時光就在目前。

那時候我逛街逛得日子有功,自己卻渾然不覺。直至有一次在台灣給一名瞎子按摩師按摩,他問:「你是打足球的麼?」我說你為什麼有此一問,他回道:「你的大腿硬得像鐵板一樣。」我願意相信自己的腦筋如今也有相同的韌力。我還想重拾過往行街看風景的日子嗎?我不大肯定。我也會像小木偶一樣來個昨天和今天的比較:以前的日子是否都是浪費掉了一事無成?如今是否才是安靜坐下工作的時候?然而死亡可以隨時終止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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