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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杜專欄:鉛筆隨想

17.10.2019
印度出品的大理石彩紋鉛筆
《兒童樂園》第十六期(1953年9月1日)裏面的謎語
謎底是自來水筆 羅冠樵畫
《求知》英文版第七期 1962年
《求知》中文版第二十三期,1963年。《求知》最初的三十五期,封面畫裏面都會出現一枝鉛筆,或作六角形,或作圓筒形。
PENCILS ( Corraini Mantua 1996年出版 )
限量版套盒裝鉛筆

太初有道,道與神在,道就是神。這太初與神同在的道,萬物皆是藉由他而創造。

─約翰福音第一章第一節

《彖》曰:大哉乾元,萬物資始,乃統天。雲行雨施,品物流形。

─周易

鉛筆1,鴨仔2,耳朵3,枒叉4,秤鈎5,大肚6,士的7,葫蘆8,煙斗9。─幼稚園數字歌

創造天地有鉛筆

「起初神創造天地。地空虛混沌,淵面黑暗。神的靈運行在水面。神說:要有光,就有了光。」讀創世紀最耐人尋味的是那個「說」字。怎麼說?我比較喜歡米開蘭基羅畫的西斯汀天花板壁畫上的神,由眾多天使上下左右簇擁,右手向前橫伸過去,食指微曲,蓄力待發,卻尚未和亞當柔軟的垂手接觸。這神的食指就是創造天地萬物的鉛筆。無論如何,食指正是最原始最天然的書寫工具。羅馬人用青銅鑄筆,尖的一頭在蠟板上刻寫戰績,另外一頭是平板的四方銅片,可以將不光彩的醜事刮除;這四方銅片相等於後來鉛筆頂上的擦紙膠。神創造了人類之後,發現人在地上犯了罪惡,就後悔造人,先命挪亞造方舟,再使洪水氾濫,毀滅一切。這洪水就是神的擦紙膠。在約翰福音裏面有基督寛恕淫婦的一段故事。經師和法利賽人問着耶穌,依據摩西的法律,淫婦該用石頭打死。你看怎麼樣?耶穌的回答是:「你們之中誰沒有罪的,就先用石頭打她。」但是在回答他們之前,耶穌先彎腰用手指在地上畫字。這個動作充份表現了他的人性:或許他藉着這個小動作保持冷靜,或許他正在沉思。但是這個動作也流露了神性,叫人聯想到那創造天地的手指。

謄寫清爽顯功德

小學時代還用毛筆作文。黃銅筆盒,蓋上刻有牧羊圖,蓋裏面鑲一塊玻璃,墨盒內放雪白的絲綿,將墨汁倒上去的一刻,但見絲綿傳黑,失去光澤,頓悟人生在世,萬事無有選擇,只有這個作文,作錯了經老師用紅筆批改,可以把大花臉似的文章從頭到尾重新謄寫得神清氣爽,一切的過錯都消失不見,就好像從來都沒有發生過。真是功德無量。這是很好的寫作訓練,只可惜不能借用在人生上頭。另外還有習字簿,紙頁上印有:上大人,孔乙己,化三千,七十士,爾小生,宜立志。中學都改用鋼筆或原子筆了,全無書法可言,改錯要用沙膠,稍一不慎,把紙擦穿一個洞。江老師說,錯了用筆在上面畫一畫就是。那時候還沒有流行塗改液。

然後就是鉛筆了。從前寫稿喜歡先在一張白紙上面用4B鉛筆起草稿大綱。文字之外是箭嘴、交叉、圓圈,疏密有致,四方流離,構成了只有我自己看得懂的洪範九疇,頗具圖案美。喜歡4B鉛筆的略帶柔軟,在白色的天地間滑翔出天經地緯,日月星辰,頗能帶來創作的喜悅。只是如今我的書寫工具竟又重新回到了天地初開的一指神功:在 iPad上將思想透過指尖來輸送傳達,省下不少的紙筆墨。乍聽似乎十分環保,只是製造iPad所花費的人力物力,是否又抵消了省下的紙筆墨?

削筆木屑為修行

這裏的一本小書就叫《鉛筆》,以圖片為主,除了木鉛筆之外,還有自動鉛筆,及各種鉛筆的裝飾品,像塑膠或瓷質的花朵貓咪,套在筆頂上面。照我的意思,鉛筆最好用天然的木質,不加任何裝飾,筆身以六角形為佳,因為圓筒形鉛筆容易滾動跌落地上。(從前唸小學,書桌上有一條長形的小凹坑,就是用來安置鉛筆的。)刨鉛筆之際,轉動的長條刨花散發出怡神的樹油香氣。《鉛筆》這本小書還引用了意大利作家Carlo Dossi(1849–1910)的名言:「削鉛筆的技巧,即使窮畢生之力也未能完全掌握到家。」這句話背後的含義就是:事無大小,只要全心全意做好了就是修行。削鉛筆用的是刀片,要把鉛筆削得漂亮工整,鉛蕊不斷,手指不破,的確要有點功夫。這可又叫我想起了法國聖女德肋撒(St Therese of Lisieux, 1873–1897)說過的話:「我們不必去做超凡入聖的事,卻要把平常的事情做得超凡入聖地好。」她自己就把這話來身體力行。有修女看見德肋撒在冬天把削鉛筆削下的木屑也小心地收起,便問為什麼,聖女回答:「院長姆姆說過不得浪費任何取暖的燃料。」我們凡夫俗子或許會認為聖德肋撒過份拘泥,但是她就是因為能夠在最微小的事情上也絕對忠誠,所以成聖。

購物樂趣在夏日

這一套鉛筆還是2002年7月12日下午二時五十九分在曼哈頓川普大廈的一家文具店買的。時間記得那麼清楚,是因為一直留着電算機打出的收據。那分明又是一個晴朗的夏日;如今望見這套書寫工具,還能感受到當時購物的樂趣。盒中共有五支鉛筆和一個銀鉛筆刨。鉛筆的筆身基本上是圓筒形,但是筆身上有多道垂直的凹坑,因此能夠防止滾動,握在手中又不會滑落。鉛筆頂的擦膠要另外安裝上去,擦膠還有護套。鉛筆也有筆套,不用的時候可以套着筆尖作為護套,用的時候除下,又或者套在筆頂上,就成了pencil extender,鉛筆刨短了仍然可以繼續使用。也可以說是延長了鉛筆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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