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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杜專欄:王叔暉畫《西廂記》典雅素靜 琴心驚情

28.02.2019
《初遇》全圖 「正撞著五百年前風流業冤。」 張生在普救寺初遇鶯鶯。
《賴婚》局部 「粉頸低垂,蛾眉頻蹙,芳心無那。」 老夫人反悔婚約,崔鶯鶯心中煩惱。
《聽琴》局部 「其聲幽,似落花流水溶溶;其聲高,似清風月朗鶴唳空。」鶯鶯月夜聽張生彈「鳳求凰」
《問病》局部 「淫詞兒早則休,簡帖兒從今罷。」 小紅娘遞簡傳情,偏偏說違心之論。
《佳期》局部 「成就了今宵歡愛,魂飛在九霄雲外。」 張生終能共小姐同鴛帳,只無奈春宵夜短卻情長。
《拷紅》局部 窗前清供,考據嚴謹。 畫中細節,規矩典雅。
《餞別》局部 「碧雲天,黃花地;合歡未已,離愁相繼。」 老夫人命張生上長安趕考,要得了官方可迎娶鶯鶯。

書畫保值存原樣

王叔暉(1912–1985)畫的十六幅《西廂記》,線條飄灑俊逸若金絲銀線,設色淡雅素靜若酷魄溶溶,稱之為連環畫之中的經典傑作,當無異議 。只有劉繼卣的八幅《鬧天宮》可以與之一較高下,不過《鬧天宮》的陽剛劇動,和《西廂記》的陰柔寧靜,是兩種迥然不同的境界。

王叔暉畫《西廂記》畫了兩次。先在1953年,中華人民共和國新婚姻法公佈之後,王叔暉為了配合鼓勵婚姻自主,戀愛自由的思想,便花了一年的時間用工筆重彩畫成《西廂記》連環畫十六幅,印數通共達四十萬冊;在1957年,王叔暉再次創作了128幅的白描普及本《西廂記》,印數超過百萬冊。2007年八月,人民美術出版社將王叔暉的彩色原作用無網紋書畫印刷術印在勻淨細膩的白棉紙上,原大(9吋X12吋)複製一千套,高度仿真,與原作不相伯仲。每幅有2吋寛象牙白裱框,簡潔大方,可以珍藏。

看電視的「古董巡迴展」(Antique Road-show)學會了一件事:不論書畫物器,最好連原來的包裝和盒子,原汁原味收藏,一來可以保護書畫,二來可以增值。一本初版的《百年孤寂》缺了封套,書價隨時下跌一半。所以這一套《王叔暉畫西廂記》,雖然已經有黑胡桃木盒子護着,還是保留原本的紙盒子在一起,賞看時要經過重重關卡,如見大賓,如入殿堂,平添隆重的儀式氛圍。

窗明几淨氣清揚

王叔暉畫的《西廂記》以王實甫為藍本,十六幅彩圖標題,其中有些就直接用了原劇的四本十六章題目,如「借廂」、「閙齋」、「賴婚」、「賴簡」;但是也有許多是另外起的題目,像第一幅,便將原本的「驚艷」改為「初遇」,這就表現了拘的清教徒氣息。事實上王叔暉把本來濃烈香艷的《西廂記》處理得含蓄典雅,沒有一般連環圖的誇張大動作,反而專注捕捉人物臉部微妙的神情和姿態;像鶯鶯的水袖遮臉,蛾眉輕蹙,嫵媚俏麗;張生的雙手倒剪,俊目低垂,儒雅風流;那種種身段都叫人覺得如同看到了昆劇中的凝鏡。梅蘭芳當年說飾演思春的杜麗娘全在一個「靜」字訣。王叔暉的《西廂記》也有這樣的靜態美;鶯鶯與張生傳情,全在眉目,適宜局部仔細體味,因此我在這裏選擇用近鏡交代出原畫中的細節及精髓神韻,甚至拍出了白棉紙的質感。要看原幅全圖反而容易,因此在這裏只選用了「初遇」一幅。

這套《西廂記》的基調雅靜,唯一畫出來的大動作是張生越牆;像惠明和尚衝出寺外重圍傳訊,孫飛虎和白馬將軍的武打場面,只在後來的128幅白描普及本連環圖中才出現。在這十六幅彩繪連環畫裏面,畫的卻是寺內庭院,西廂書房。畫中的粉牆碧瓦,室內物器,椅桌屏風,清供華石,丹書文佩,都描繪得一絲不苟,從容沉靜。像「拷紅」裏面,畫的是紅娘跪地承受拷問,但是畫家不忘細細勾勒紅娘背後的窗前清供,既反襯又平衡了那比較激烈的戲劇性場面;但見窗前几上陳列着素瓶秋菊,玄石美果,呈現出一片清揚之氣。這些細節正是這套連環畫耐看的地方。

紅葉黃魚婚姻法

王叔暉的《西廂記》畫成於1954年,其時女性開始有了婚姻自主權。在這之前,有農村女子提出離婚要求,被村中支部書記打了四十大板;又有安徽王氏要求離婚,遭到村民大會鬥爭,指她不正經,被迫吊死。新婚姻法出現之後,引發起離婚潮,女性發現自己原來也有「休夫權」。其中有一名女子以夫妻之間沒有感情為理由而提出離婚訴訟,並舉出實例證明:有一次夫妻二人同去香山賞紅葉,半途丈夫竟然拋下她不顧,轉去菜市場排隊買黃魚。結果法院裁定她得直。

王實甫的《西廂記》以元稹的《鶯鶯傳》為本。《鶯鶯傳》裏面的張生其實對鶯鶯始亂終棄,各自娶嫁。鶯鶯以非處子之身而若無其事另嫁別人,可見唐代對婚姻的態度相當開放。《西廂記》裏面的鶯鶯主動和張生幽會,實非等閒之輩。紅娘被老夫人拷問,亦夠膽反指老夫人言而無信,背棄婚約。禮教再嚴,人性基本的慾求還是有本事去自尋生路,壓抑不了。王叔暉的《西廂記》也秉承了這種精神,因此除了藝術價值之外,還有它的時代意義。

千般裊娜可喜娘

張生對鶯鶯是一見鍾情,單刀直入,馬上就神魂顛倒的:「正撞著五百年前風流業冤。顛不剌的見了萬千,似這般可喜娘的龐兒罕見。」張生眼中的可喜娘照他自己的形容是:「妖嬈,滿面兒撲堆著俏;苗條,一團兒衠是嬌。」這裏依稀還有一點元稹筆下張生的影子。那個張生薄倖寡情,對鶯鶯始亂終棄,還說什麼「大凡天之所命尤物也,不妖其身,必妖於人。」又乾脆指鶯鶯為妖孽,大條道理棄之。王叔暉描繪的鶯鶯縱使有千般裊娜,萬般柔情,卻始終舉止端莊,即使是月下佳期裏面的她,依舊水袖半掩,含春不露。說是虛偽也好,說是含蓄也罷,這樣的描繪有一個好處,就是留下了大量的想像空間,以少勝多,寧靜致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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