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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杜專欄:瑰麗天地 琉璃世界 銀盤花燈慶元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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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02.2019

逝水年華何處尋

有錢冇錢,飛髮過年。家吓呢支歌仔都怕冇乜人會唱囉。而從前的過年歌仔可多的是,例如說:年廿八,洗邋遢;年廿九,搵路走。那種緊張刺激,在在流露了老一輩對過年的執着和認真。之不過緊張只屬於成年人,因為他們要為飯後煙一般的年晚錢四出張羅;小孩子可不管,穿新衣,換新鞋,放炮仗,逗利是,理直氣壯地興高釆烈,一邊用手指數着:初一、初二、赤口、人日,一邊不忘問母親:「今天還是不是過年?」母親只說:「有錢天天過年。」當年的簡而清在他的專欄說過一番話,大意是,過年過節只不過是農業社會的玩意;人民一般生活樸素清苦,只有借過年過節順理成章地吃喝玩樂,調劑一下而已。有錢人,又哪裏需要等過年才換上新衣新鞋,大吃大喝那麼老土呢?我不同意這樣的論調。過年過節,是每個民族各自用不同的方式去表現對幸福的嚮往和追尋,並且將這嚮往化作儀式規範,按時舉行,提醒每一個人:追求快樂乃係常理,沒有人應該因此蒙羞。

話雖如此,過年的氣氛一年不如一年,乃是大勢所趨。像我自己家裏,老父在的時候還能發揮凝聚力,弟兄姊妹好歹趁新春向父親拜年,共吃團年飯,交談耍樂搓四圈。老父去後,各自為政的局面則更為明顯,因此只好獨自努力地迎春接福。雖然身在異邦,仍然不忘大掃除貼揮春,並且將半世紀之前母親買的一個金魚黃填潻全盒拿出來,裝滿蓮子、花生、蜜餞,在盒子上面再放一對帶有綠葉的甘桔。就這樣,一下子自己彷彿又回到了童年;母親笑着向我走來,說道:「快快坐下。煑得滾燙的八寶粥。」然後猛然想到,母親去世已經四十年。

在整理父親遺物之際,打開了他的一本記事薄,裏面夾着一小片他剪存的報紙專欄,是我寫我和母親在一起的一段快樂時光。我看了很是震動,啪的一聲把薄子合上。童年時期的歡樂都去了哪裏?原來都躲在那許多細碎的黑白、彩色紙片裏面:一封藍郵簡,一張老照片,一本舊雜誌。本來微不足道,但是經過流逝的時光洗禮,便鍍上了金箔,化為瑰寶。羅冠樵早年編繪的《兒童樂園》,也具備芝麻開門的奇幻魔法,將似是消失的歡樂重現眼前。

搖湯圓  兒歌   桃子作詞
1959年2月16日  147期

生個兒子添盞燈

新年過了是元宵。我對元宵的印象完全來自羅翁描繪的《兒童樂園》封面畫和兒歌配圖。大年初一和元宵節前後相隔十五天,於是剛巧是半月刊的《兒童樂園》在畫了新年景色之後就跟着畫元宵節的繁華熱鬧。羅翁畫的元宵,不論是封面畫還是兒歌配圖,取的永遠是夜景,圖中的玄空浮現了銀盤滿月,和燦爛的煙花,或者是透明花燈高懸,又或者是一眾孩童提着魚燈籠、兔燈籠,沿着村橋小巷走過,燈籠倒映在橋下水中,越顯得寶光流動,把元宵夜映照成好一個瑰麗天地,琉璃世界。羅翁成長於珠江三角洲水鄉,他的兒童畫毫無疑問取材自他自己的童年記憶,再透過理想和浪漫的染色玻璃而呈現出來。其中還不難看得出傳統中國畫的影響。像「元宵猜調」裏面,那迂回曲折地舒展的遠景裏面,到處是趣味盈溢的細節:大家可以透過窗戶看到屋內小童戲燈,或在一起吃糕點;街道上有賣湯圓的小販,湯圓銅鍋還冒出熟呼呼的白煙;街上的小孩正在玩紙風車、紅氣球;屋頂的瓦片,牌樓的燈光,米舖的潻字招牌,都交代得絲毫不爽。這樣的筆墨脫胎自《清明上河圖》,當無疑問。

在「慶花燈」裏面,甚至有說明:依照舊時風俗,凡是家中添了男丁,要在元宵節送出花燈,在祖祠裏懸掛,叫做「慶燈」。在這幅「慶花燈」裏面,羅翁完全放棄了墨線勾勒,純是水彩化染。夜色裏的兒童化作只見背面的幢幢黑影,越發將燈籠、煙花、以及牌樓的燈光襯托得一片晶瑩幻彩,說不出的繁華,卻又異常寧靜──那是童年的歡樂,從時間的流水中偷去,戛然凝住了在回憶裏面,成為一小片永恆。這也就是羅翁最後的一幅兒歌圖,畫於1971年,那黑影和彩光的對照,那繁華與寧靜互相叛逆,效果奇異,如同弦樂終止後的那一刻,餘音裊裊,只有haunting一字了得。

元宵猜調   兒歌   蘇更生作詞
1966年2月1日 314期
謎面:什麼圓圓在天邊?什麼圓圓掛窗前?
什麼圓圓街上賣?什麼圓圓手上牽?
什麼尖尖飛上天?什麼尖尖迎風轉?
什麼尖尖盆上載?什麼尖尖擺面前?

答案:月亮、燈籠、湯圓、氣球、
火箭、風車、米糕、筷子。

四喜湯圓玫瑰鹵

元宵節除了看魚燈放煙花之外,還有一大節目就是吃湯圓。兒歌《搖湯圓》裏面有註,說明湯圓也就叫做元宵,而且是搖出來的。先把米粉放在簸箕裏,再將一粒粒的糖饀沾點水,放在簸箕裏搖,糖饀沾上米粉,越搖越大,就變成湯圓了。湯圓我常常吃。童年吃母親包的湯圓,有飯碗那麼大,白菜、豆乾、冬菇、花生、竹筍、豬肉切碎炒熟了做饀。還有從前尖沙咀喬家柵,除了麻油香的菜肉包子和鎮江肴肉之外,就是四喜湯圓,一碗四個,饀有芝麻、花生、豬肉,和玫瑰。那紅豔豔的玫瑰鹵子十分清香甜美。湯圓浮在清湯裏,半透明,亮晶晶,看上去就是四個小月亮。

慶花燈   兒歌  蘇更生作詞
1971年2月16日   435期
羅翁創作的最後一首兒歌

 

畫中追憶情意深

2010年回港意圖往上海館子重訪舊時美食,可惜味道和記憶中的差別太大,而且玫瑰湯圓根本沒處尋找,只得作罷。當年農婦曾經將羅冠樵的兒歌輯成一書,如今只恐怕也成了難得一見的奇罕圖冊。幸好自己的一套《兒童樂園》收藏至今,完整無缺。照我的統計,羅翁自1953年至1971年,前後18年通共畫了約180幅兒歌圖,歌詞絕大部份亦出自他的手筆,他用的其中一個化名是甦更生(明顯的拆字遊戲),後來又演變為蘇更生。其中的年宵多次描繪,將同一題材來變調,一再用他的畫筆將童年的回憶探索發掘,只因為其中的情意深不可測,足夠一生一世的回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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