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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杜專欄 : 小泉八雲的《怪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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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06.2019
1932年東京審美書院出版的《怪談》
1932年東京審美書院出版的《怪談》

白雪精顯現天眼

如果由我來選十部最賞心悅目的電影,和路狄斯尼的《幻想曲》(1940)和小林正樹的《怪談》(1964)無論如何都會榜上有名。《怪談》一開始,便見彩墨在水中扭轉化染飄散,清幽的禪院鐘聲卻要在墨彩化染之後才不慌不忙施施然噹的一聲響起。在視與聽之間的那兩三秒靜默之中有一種玄妙的悠游天機;我們肯定這將會是一部極盡聲與色之能事的電影。《怪談》當年公映時曾經過刪剪,要等到2015年,才由Criterion出了183分鐘的藍光碟足本,叫人可以安坐家中一睹這部瑰麗奇幻藝術作品的全豹;其中最有趣的是《雪女》裏面,漫天風雪的天空上面凸現出了一隻在凝視的巨眼,其後雪女幻化成人在黃昏和年輕的樵夫相會,天空的晚霞之間又浮現了一雙微笑的紅唇。這些都是原著所沒有的。

雪女噴毒霧
雪女噴毒霧

《怪談》共分四個故事。第一個故事《黑髮》中寡情薄義的武士在深夜重訪棄妻,請求她原諒。一夕溫存之後醒來,發現自己睡在破屋地板上,身邊是亡妻的一幅瀑布也似的黑髮,在桃紅的被褥上緩緩蠕動;但見他嚇得臉無人色,衣服轉灰,頭髮脫落,像一隻野獸似的在地上爬行掙扎,無聲呼喊,一路爬到井邊,最後看到井中自己的倒影;這時一個凝鏡結束:武士終於看到了自己忘恩負義的猙獰真正面目。但是在足本裏還有下文:武士繼續從破屋中爬出草地,亡妻的黑髮尾隨不捨,一夕恩愛的被褥轉灰,消失殆盡。

《怪談》最後一段是《茶碗之中》,述說武士將茶碗中的靈魂吞入腹中,半夜那靈魂找武士算賬;但是故事沒有結果。電影繼續描述出版商到訪作家,想打聽一下作家心目中的故事結局,誰知道竟然在大水缸中發現了作家的陰魂。這水缸中的陰魂和呼應了《黑髮》裏面的井中倒影,使電影有了首尾相扣的對稱。

老書院精印彩版

《怪談》改編自小泉八雲(1850–1904)的原著。小泉八雲原名 Lafcadio Hearn,父親愛爾蘭人,母親希臘人。自小遭母親遺棄,後來流浪到美國,在辛辛那提當記者,擅長報導兇殺暴力新聞,頗為吸引讀者。四十歲前往日本,愛上了日本文化,娶了日本妻子,就此在日本生根,直至五十四歲去世為止。《怪談》是他最後的一部作品。

內頁圖文
內頁圖文

這裏的一本《怪談》,是小泉八雲的英文原著,1932年由東京的The Shimbi Shoin出版。這出版社的日文名字是「審美書院」,1899年創立,1938年結束。審美書院以出版手印美術品及書籍著名,有點像咱們的榮寶齋及朵雲軒。審美書院的浮世繪及日曆、畫冊、名信片,至今仍然可以找到,只是價格不便宜。它的木版彩色印刷,和中國的木版水印相似,但是混合了西洋的木版印刷術。日本的木版原料是順着垂直的樹木切成,版面平滑,最適宜製造彩色深淺化染的效果。但是審美書院又學西洋木版印刷那樣將樹木順着年輪橫切成版;這樣的木版稱end grain,好處是刻成的線條不易折斷,印出來的效果也更清朗。一幅圖畫由畫家畫好之後,再由技匠分色刻版,一種顏色用一塊版;印一幅圖畫往往用二十多塊版;印上一種顏色之後,要等一天,待顏色乾了再印第二層;這樣一層層的疊印上去,往往要花一個月才能印成一幅木版彩圖,所以成本高。

這一本《怪談》雖然是英文版,卻用線裝,有函套,絲質封面上有團雲圖案,堪稱古色古香,分明是另一個時代的物品。內有多幅插圖,其中雖然只有兩幅為彩色木版套印,卻已經值回票價。

引日文鬼火雪光

小泉八雲的《怪談》內文有多處註解,引用原來的日文用拼音,例如說,”kaimon”。黑澤明的電影裏也不時聽到”kaimon”,我相信是「開門」,又或者可能是「啟門」。海上閃耀的鬼火是”oni-bi”,這現象早已有科學解釋;《雪女》中的雪女初出現,有雪光,叫做”yuki-akari”;這雪光不知道是什麼,因為不懂,所以神秘,替故事平添一層鬼魅般的氣氛。又像《死者的秘密》裏面的tansu,即是「簞笥」的音譯,是一種多層抽屜的儲物櫃。

香葉女展露愁顏

故事中的名門閨秀香葉結婚四年之後病重去世,但是她的鬼魂卻一再回家,滿臉憂慮地站在簞笥前面不去。家人都攪不懂是怎麼一回事,倒是有個和尚靈光一閃,在最底層的一個抽屜的墊紙下面,笑瞇瞇地抽出了一封舊信。和尚答應把信燒掉,香葉才展露笑容,安然消逝。那是她求學時期收到的一封情書。

香葉的魂魄
香葉的魂魄

故事中最耐人尋味的是香葉的鬼魂:「站在衣櫥旁的香葉,上半身的輪廓非常清楚,然而腰以下的部分卻慢慢地模糊,甚至一點點地消逝。……可是她整個人卻如同水中的倒影一般,完全是透明的。」從這裏我們可以看到小泉八雲的一點文字功力。更有一點有趣的發現:日本的鬼似乎都是沒有腳的,飄飄而來,搖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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