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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杜專欄:《一千零一夜》的三個美女

09.01.2020
《一千零一夜》的中譯本
《一千零一夜》法譯本中的小標題圖案 Racim Mohammad畫
《一千零一夜》裏面的情人幽會 Léon Carré畫

《天方夜譚》換車票

《阿拉丁神燈》、《辛巴歷險記》、《漁翁與魔鬼》,還有《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盜》這些驚險奇情魔幻刺激瑰麗香豔的故事,誰沒有聽過;然而這些故事只不過是《一千零一夜》裏面的大大小小約三百個故事的一小部分而已。《一千零一夜》,有時也譯作《阿拉伯之夜》,或《天方夜譚》,原來的阿拉伯文版本種類甚為繁複,其中的來龍去脈這裏不論。最初是民間流傳的神話寓言,來自阿拉伯、波斯、印度、希臘、以色列、土耳其,甚至於埃及。大約在第八世紀開始被收集編寫成書,到了第十三世紀開始定形,終於演變成現今流傳的《一千零一夜》這個連環故事的大架構。至於《一千零一夜》的中文全譯本,就我所知道的,有兩個,一個是奚若的譯本,1906年在上海出版;另外一個是納訓(1911—1989,回族人)翻譯的全本;據納訓自己憶述,由1930年開始譯,到了1977年才完成了全譯本的初稿。最初先由上海商務印書館出版了其中的一部分,大約在1930年代出版;其間時移世易,到了1947年才收到了幾百塊錢稿酬,當時偽幣貶值,這筆稿酬還不夠買一張公共汽車票。納訓一氣之下,連錢都不要了。我手上的一個版本就是納訓的全譯本,全六冊,1998年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已經是第二版。

長髮辮子輕飄搖

納訓的譯文相當不錯,流暢古雅,將書中的詩也全部譯出來了,但是對原著裏面的情色描寫則極力迴避刪除。《腳夫和巴格達三個女人的故事》開首一段,巴格達城裏的一個腳夫在路邊等生意,來了個女郎找他幫忙搬運花果香藥。譯文細細描繪她的衣著:「頭戴卯隋里絲面紗,身着細紗衫,腰結飄帶,腳穿綉花鞋,姍姍來到他面前。」在李察波頓(唔係伊莉莎白泰萊嘅老公,係Richard Francis Burton,1821–1890)的英譯本(1885–1888年出版)裏面,對這女郎還有更進一步的容貌描繪:「她的長髮編成辮子,輕輕飄搖。但見她揭起面紗,露出烏黑睫毛下的烏黑眼睛,目光溫柔,意態慵懶,舉止嬌媚,貌若天仙。」在這裏納訓謙謙君子,不好意思逼視,來個眼觀鼻鼻觀心,手中的一支筆桿握得端端正正的,舉重若輕地繞過去了。其後女郎帶着腳夫來到家前,但見兩扇黑檀鑲紅金的大門打開,又走來一位慈祥窈窕的女郎。在這裏納訓亦是點到即止,但是在李察波頓的譯本中還有下文:

明眸皓齒龍涎香

這女郎身高五尺,生得明豔照人,骨肉均亭,舉止優雅。只看她:「天庭飽滿白花朵,雙頰泛紅秋牡丹,明眸生輝野羚羊,黛眉一雙新月彎,櫻唇半啟珊瑚紅,皓齒微露賽珍珠」;繼而寫她的身段:「胸脯似是雙石榴,肚臍可載安息香,衣服下面的身子徐徐走動,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最後她倆帶着腳夫去見屋中的女主人;這裏納訓倒落落大方地譯寫:「大廳上方擺着一張鑲金玉,掛珠帳的杜松牀,牀上坐着一位笑容可掬舉止活潑大方的女郎,似是天上閃閃發光的明星,正是:她啟齒微笑之際,/像一串均勻的珠玉,/像一陣透明的冰雹,/也像芬芳的甘菊。/她的頭髮彷彿是漆黑的夜空;/她的容貌竟然羞退休晨㬢。」但是他仍然跳過了一些比較誘惑性的描繪:「她的氣息有如龍涎香,她的嘴唇甜美如綿糖,紅潤如同瑪瑙。」我總是覺得這樣的描繪脫胎自舊約聖經裏面的《雅歌》:「你的腳在鞋中何其美好,你的大腿圓潤好像美玉,是巧匠作成的。你的肚臍如圓杯不缺調和的酒,你的腰如一堆麥子,周圍有百合花。你的兩乳好像一對小鹿,就是母鹿雙生的。」肚臍如杯,雙乳似鹿,這些容易體會,但是腰如一堆麥子卻不好懂,待我得空查查名家註釋,看這明喻裏面有什麼奧妙深意。

和諧美感藏奧妙

《一千零一夜》裏面對男性美的描寫也不遺餘力,像《努倫丁和白迪倫丁的故事》裏面的白迪倫丁,就是個美男子。書中有詩為證地一力描寫他的美貌。李察波頓的英譯有詩如下:「他的氣息是麝香,臉頰是玫瑰;/他的牙齒是珍珠,嘴唇是醇酒;/他的話兒是火炬,臀部是小山;/他的頭髮是黑夜,他的臉孔是月亮。」J C Mardrus的法譯則索性將他的美貌比作美食:「且以他的嘴唇為飲料,忘掉那紅杯美酒。/且似他的眼睛為飲料,忘掉葡萄架上的紫香。/且以他的臉頰為飲料,忘掉水晶杯中的玫瑰露。/且以他的心為飲料,忘掉一切。」這一類的美色描繪在《一千零一夜》裏面頗見重複,一旦描寫男女的頭髮,就得動用黑夜;一旦比喻男女的美麗無雙,就一定借來月亮。看多了未免有點嫌膩。這就牽涉到另外一個問題。《一千零一夜》不論多麼光輝燦爛,始終是通俗民學。這一點也沒有貶低它的價值。這類通俗民學來至民間,先靠口耳相傳,繼而筆墨記載,因此語多重複,然而重複中依然有變化;甚至故事類型亦來來去去不出幾種,但細節上的變化仍然可以吸引讀者追看下去。《一千零一夜》始終以故事取勝,對它要求細膩的心理描寫和獨特的人物性格,無異緣木求魚。魔幻小說《百年孤寂》是《一千零一夜》的遠親,同樣是膚淺的娛樂極品。

照我的意思,書中的情色描寫本來就是書中有機而不可分割的一部份,流露出民間創作的生命力,不必刪除。古今中外描述愛情的文學作品,從《牡丹亭》到《尤利西斯》,都有情色在內,那原是人生的一部份。情色和色情,如何區分?答曰:藝術的距離,以和諧的美感先行,而非追求官感的刺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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