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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子春 沉默與親情

11.06.2020

杜子春連載(上)
一九五八年七月一日

杜子春連載(下)
一九五八年七月十六日

《兒童樂園》第一〇九期封面畫
一九五七年七月十六日

《兒童樂園》第一三三期封面畫
一九五八年七月十六日

海風晴空往日情

有一段時期也曾情緒高漲地四出搜羅懷舊的香港專書,其中包括了小思、陳雲,及鄭寶鴻等名家系列;也有相當精采的畫冊:《郵歷香港》、《香港明信片精選》、《霓虹黯色》、《黑暗之城九龍城寨的日與夜》;還有呢,就是荷蘭著名的街頭攝影師Ed van der Elsken(1925–1990)的攝影作品;他曾經在一九五九年及一九六〇年兩度來港,拍攝了上千的照片,輯錄成書,曰《Hong Kong : the way it was》。在一九五九年Ed van der Elsken選擇了十一月的黃金時刻來港。他這樣憶述:「那是最可愛的季節,空氣一片清新芬香,氣溫攝氏二十一度,拂面的是海風,蔚藍的是晴空。」畫冊中的其中一幅是中環街頭的報攤:報攤的右邊有十二三歲的女孩,穿著日本膠拖鞋,坐在一張帆布摺凳上面,用背帶背着幼弟,一邊留守報攤,一邊低頭專注地織絨線衣。那的確已經是秋涼時分。空氣間流露着寧靜。那是早就已經消失了的寧靜,也是一個不復存在的城市。Ed van der Elsken宣稱自己並非客觀的記者,有極強烈的好惡和個人風格;果然這舊照片呈現的是溫柔的回眸:照片中的女孩如今已是七十開外的婦人。她怎麼樣了?彷彿是那麼脆弱的生命個體,在一次又一次的時代洪流衝擊之中,若無其事地活下去了?報攤上有英文《虎報》、《今日世界》、《蠻荒天使》、《銀河畫報》、《武俠世界》、《藍皮書》、《黑白》、《中外》、《老溫賽馬貼士》、《小朋友畫報》,還有《兒童樂園》。

窗前觀魚享寧靜

是哪一期的《兒童樂園》?但凡要替任何已經消逝了的記憶或影像在時間的河流定位,就必須把童年的雜誌拿出來對照一番,掛一個號;彷彿那就落實可靠,有了憑藉。拍攝照片的日期是一九五九年十一月。《兒童樂園》是半月刊。我將那一年十一月的兩期《兒童樂園》拿出來和照片中只露出一角的《兒童樂園》對照一下,立即就憑着依稀可辨的鳥翼及蘆葦,敲定了那是十一月十六日的第一六五期。封面畫流露的也是一片寧靜:兩姊弟躲在蘆葦叢中觀鳥;姊姊向弟弟示意,切勿張聲。驚雁過後,池塘再度回歸和平。羅冠樵的封面畫有時候會選擇寧靜,像第一〇九期和第一三三期。第一〇九期畫的是男孩在樹蔭深處垂釣,愛犬相伴。兩者的姿態和神情都有說不出的寧靜,那是仲夏的憂鬱和蒼綠的孤獨,心平氣和。第一三三期的封面畫的是明眸皓齒的小女孩伏在前的案上看玻璃缸裏面的一條金魚;就這樣,時間靜止了在那裏,成為一小片金黃的永恆。打開一看,裏面有杜子春的故事連載,分上下兩期,插畫的不是羅翁又是何人?

難h3 style=”text-align: left;”>X捨孝道杜子春

《兒童樂園》裏的杜子春故事把杜子春說成一位洛陽城中落魄潦倒的少年,一再得到獨眼仙翁相助,賜給巨大財富,卻又一再給杜子春揮霍殆盡。最後杜子春覺悟世途險惡,情願跟着仙人學道修煉。仙人囑咐道:「無論碰到什麼,絕對不可出聲,否則便不能成仙。」杜子春靜坐修行,如同䆁迦一般受到試探,面前不斷浮現洪水猛獸,最後淪落地獄,卻見兩匹人頭馬慘遭惡鬼鞭打;細看原來是自己的父母。杜子春終於忍不住叫了一聲媽。仙人說:「幸好你始終不忘親情。若果你真的不顧孝道,我會把你殺了。」隨後仙人帶領杜子春來到一處桃園,那裏有幾間瓦房,叫他從此努力前程,好好過日子。

杜子春的故事有多個版本,包括《太平廣記》、《唐人傳奇》、《醒世恆言》。但是《兒童樂園》裏的杜子春故事卻是依據日本作家芥川龍之介的版本改寫而成。在芥川龍之介的故事裏面,杜子春看到雙親慘遭酷刑依舊不動聲色,直到看見母親情願忍受痛苦,還是勸他萬勿出聲。這一來杜子春才終於深深感到親情可貴,在做人和成仙之間作一抉擇。仙人鐵冠子分明贊成這一抉擇,因為他對杜子春說:「幸虧你的孝心還在,不然我就把你殺了。」這和《太平廣記》中的杜子春意旨大不相同。


X夫俗子棄至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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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廣記》中的杜子春面對諸般險惡幻象,總也不動聲色,保持靜默。其後投胎輪迴,化成女身,嫁為人妻,依舊拒絕說話。後來誕下一子,聰明異常。丈夫怨子春不語,怒道:「大丈夫為妻所鄙,還要兒子作甚?」於是把兒子擲向石頭,血濺數步。至此子春終於因為愛子心切,忘其所約,不覺失聲云噫。就此前功盡廢。道士大怒,唯有嘆仙才之難求。錢鍾書在《管錐編》的杜子春一則,提到:「西方中世紀苦行僧侶試其徒,亦或命之拋所生呱呱赤子於深沼之中。」如此看來,不論中外,修成正果之道,在於斷絕一切人間親情,且要保持絕對的沉默。丹麥聖哲齊克果說過:「保持沉默,此乃至境。」

大概一般凡人情願放棄成仙,也不要付出那麼大的代價臻於至境。不過在喧嘩之中享用一點寧靜,大多數人總會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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