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被連根拔起的新聞刺針 前有線記者楊量傑:報導要問心無愧
熱門文章
ADVERTISEMENT
難為記者

在被連根拔起的新聞刺針 前有線記者楊量傑:報導要問心無愧

12月初,有線裁員40人,楊量傑所屬的《新聞刺針》全組被裁。

12月1日是個大晴天,陽光燦爛卻帶點刺眼。

早上九時,楊量傑如常回到有線新聞部,第一件事是看新聞。拍紙簿上,還密密麻麻地寫着他做調查報導的靈感與線索。大概沒有人會想到,數小時後,他會捧着紙箱、步出大門。那幀揮袖告別的相片,成為了新聞頭條。

2020年快到尾聲,記者多次成為新聞中的主角。有線新聞裁員最少40人,包括楊量傑在內的《新聞刺針》全組被解僱,震撼新聞界以至整個香港。然後引發了中國組全體總辭、港聞組16人先後請辭。

這個結局太突然,還來不及消化,楊量傑匆匆將十年的光陰,塞進冷冰冰的紙皮箱,他告訴自己,只帶走有紀念價值的東西吧:「同事送的字條、小禮物、多年儲下還未拆的利是。嗯,還有《動物傳心師》報導中的小烏龜布歐。」無論怎樣執拾,都是難以安放。離開前,他瞥到飽滿的獎盃櫃,不少是他和組員們共同奮鬥而奪得……

「我看着每一組被裁的都是比較出色的人,剪片炒個最快手的。我們做新聞、出去問Q,永遠都會問,個準則是甚麼?到底是人工高炒、定做唔到嘢要炒?到了今日,我們都不知道個準則是甚麼,我為了有線而好傷心。」他的聲線還是不亢不卑。

過去十年,他努力秉持傳媒的專業原則,純粹做好新聞。今後,曲終人散了,只不過,將公雞殺掉,天還是會亮。做記者,只希望雞鳴不已於風雨。

 

12月初,有線裁員40人,楊量傑所屬的《新聞刺針》全組被裁。
12月初,有線裁員40人,楊量傑所屬的《新聞刺針》全組被裁。

當有線變了新有線  高層:「你都識講以前啦」

12月1日,十時二十分,新聞及公共事務副總經理謝燕娜,在編輯會議上宣布新聞部裁員。組長追問裁員名單,謝燕娜回應了一句:她不知道。

聽到消息,新聞部同事都放下手頭上的工作。這是漫長而惴惴不安的四十分鐘,每顆心臟,都宛如計時炸彈的秒針,跳躍着、又倒數着。楊量傑和《刺針》幾個組員在互相安慰,「我同佢哋講,最多都係我被炒,你哋無事嘅。」組員回他:「唔係喎,我估我哋全組一齊。」誰知,一語成讖。

十一時,人事部的人和保安抵達新聞部,公佈名單的時間到了。不久,楊量傑電話響起,那一刻,他才第一次意識到,在有線的十年要劃上句號了。「入到去個『行刑房』,我算是最早幾個。」看見熟悉的同事,眼眶紅紅,神情凝重,大家屏息靜氣預備受靶,然而,他最記得,是「刑房」外的群情洶湧。

新聞部的其他同事,在向謝燕娜、許方輝,新聞總監陳興昌及李臻四人詢問裁員準則,面對大家問題,陳興昌更一度指員工是「爛仔講數」。楊量傑跟着出去,見到昔日的戰友,圍繞着四人,「為甚麼事前沒有與組長商討名單?」「為甚麼選擇裁掉最sharp、最能幹的同事?」傳遍整個新聞室,那一天,新聞上報甚麼彷彿都不要緊了,做新聞的人,都不顧一切、無可避免地,守護着做新聞的底線。

楊量傑揚起手,問了在有線記者生涯的最後一條問題:「新聞部以前大家都是開會傾,有乜質疑,都會講清楚個理據,為甚麼今次會這樣?」

謝燕娜回他一句:「你都識講係以前啦……」

聽到這句話,楊量傑失望透了,驀然驚醒:「係呀,Cable真係唔同了,變了新Cable。」這個地方教他的,做新聞不是要實淨、站得住腳、挺起胸膛向人解釋嗎?原來有些價值,已是俱往矣。

自從今年八月,四位高層空降。繼而手起刀落,炒了三位工程,今次再裁走四十位同事,據各主管所述,無事前諮詢,公佈準則等等,「有線快樂新聞部」的美名,瞬間崩塌。他終於承認,這個地方,再沒有他的容身之所。

「那一刻,我反而走得好安心。」他苦笑道。

楊量傑在新聞部打拼了十年,加入《新聞刺針》七年,至被裁前,他是唯一一位由始創留到最後的組員,一場波由頭踢到尾,入球得分,從無揸過「流攤」:「我記得自從九倉年代說有財困,我們共度時艱了好多次,凍薪、減bonus。後來易手,又傳會『熄燈』,我們都不介意。留得低的人,都是對有線好有感情、好有感情的人。」

他眸子一片濕潤,緩緩吐出一口氣。

「我一直會想,我們做好點,一起努力,幫到就幫,到時公司都不會虧待我們吧……」

楊量傑做過最為人認識的報導,便是找五名動物傳心師,想他們幫記者找回了寵物小烏龜「布歐」。最後「布歐」原來是一隻廿二元人民幣淘寶購得的玩具龜,「布歐」因此一炮而紅。
楊量傑做過最為人認識的報導,便是找五名動物傳心師,想他們幫記者找回寵物小烏龜「布歐」。最後「布歐」原來是一隻廿二元人民幣淘寶購得的玩具龜,「布歐」因此一炮而紅。

做新聞要好橋

話說回頭,楊量傑不只是一般記者,他是有線獲獎最多的記者;有線港聞組助理總採訪主任、他的上司林妙茵曾撰文這樣形容:「楊量傑是我見過最有熱誠、最優秀、甚麼事在他手上也會成了上佳新聞題材的好記者。」

最好的記者,卻是靠年月煉成。

2010年,他畢業不久初出茅廬,便加入有線新聞專題組,做《時事寬頻》。2013年,時任新聞總監馮德雄創立《新聞刺針》,當時他還學師未滿,就要跟隨馮德雄做古仔,嚇得開會前晚晚失眠,壓力極大,無時無刻都在生活中找題材和靈感,「連食飯飲茶,發現酒樓叉燒包唔新鮮,都會想,係咪有古怪呢?」

人人都只記得馮德雄好嚴厲。楊量傑最記得阿馮的,卻是他對新聞的熱誠:「佢成日改稿改到好開心,睇住你D片,然後對住個mon笑到格格聲,但佢個職位係新聞總監喎。因為佢好喜歡這件事,亦感染到大家好鐘意做好新聞咁。」

2014年9月,馮德雄因個人理由請辭,記者再沒人再可以依賴,但是繼承着他這種做新聞的熱忱,楊量傑漸漸摸索出一套做新聞的哲學。

他出色的報導,不離開度得一條「好橋」、調查過程嚴謹細緻、貼地、而且看完會令觀眾拍案叫絕。其代表作,可算是2017年,他訪問了五名動物傳心師,想他們幫記者找回寵物小烏龜「布歐」。受訪五人用盡量子力學或腦電波,傳來五組截然不同的答案,究竟誰是誰非?配樂一響起,主角就出場了,原來在照片上的那隻阿達伯拉象龜,只是一隻廿二元人民幣淘寶購得的玩具龜,以趣怪方式,道出調查精髓:動物傳心,是有科學根據,還是信則有不信則無?「條橋我好鐘意,諗到好有滿足感,迴響好大。那也正是說中我心目中《新聞刺針》的精神。」至今說起,他仍然嘴角上翹,回味無窮。

他們做《誰可當體育、演藝、文化及出版界選民?》一古,便特地成立了「寶奇體育會」(即是Cable譯音的倒轉),甚至為此做了個印章,可見他們的認真和專業。
他們做《誰可當體育、演藝、文化及出版界選民?》一古,便特地成立了「寶奇體育會」(即是Cable譯音的倒轉),甚至為此做了個印章,可見他們的認真和專業。

一根針是精神 大家都誤解了《新聞刺針》

楊量傑形容,刺針不只是節目或牌頭,而是一種精神:「我們做新聞,用認真、專業和公道的態度去做,從最生活化的題材着手。那不一定關調查事,不一定要查冊放蛇,一根針,不一定要刺痛你,而是一種追求新聞專業的態度。」如今《新聞刺針》全組覆沒,接受訪問時,他也將布歐放在掌心中,握得緊緊的。他對公司有情,沒有走去claim那區區廿二元,這個由他捧紅的角色,才能跟隨他「功成身退」。

他還認為,記者的專業,還要把故事說得易明、引起共鳴:「我份人真的好怕D好意識流、好孤芳自賞的報導,我摸索怎樣做《動物傳心師》隻古,也是看《向西村上春樹》,我想了解群眾的心理。」

例如,2015年元朗新田水貨客一古,他開初和一班街坊截的士,截了一小時都徒勞無功。其後,他變身成水貨客、手執一袋水貨,見證的士如何停車,坐地起價。「呢隻古仔我做咗兩日,好快,但我好鐘意。我寫稿會不停諗:去到邊個位會悶呢?我點樣令觀眾睇落去呢?我會睇晒大家喺Facebook嘅留言及share掣寫乜,去揣摩大家的想法,見大家留意到截唔到的士嘅街坊唱:『等,寂寞到夜深……』果句,度到條橋我會好滿足。」

於他眼中,好的報導不一定要每時每刻在揭穿驚天大險謀,而是留意捕捉到最日常的軼聞,再去不平則鳴:「好多人以為《新聞刺針》係有線調查組,其實唔係,大家都誤解了《新聞刺針》。拓海灣撞車我們做,上水執紙皮婆婆我們做,如果你拿着最草根的食材,都炒到碟餸好食,咁先有滿足感。」

但每做一個題目時,就要掏出最專業的態度,例如他們做《誰可當體育、演藝、文化及出版界選民?》一古,便特地成立了「寶奇體育會」(即是Cable譯音的倒轉),甚至為此做了個印章,「做新聞,一係唔做,一做就要做到最好,連呢D位都要執着。」很多年後,他才發現,這份力臻完美做新聞的幹勁,正是有線新聞最難能可貴的地方,也就是馮德雄常常掛在口邊:「觀眾比得錢睇我哋,我哋就要做好佢,多謝觀眾肯比錢去睇。」

楊量傑在行內屢次獲得新聞獎,包括中大新聞獎、美國芝加哥電視節金獎等等。(相片由受訪者提供)
楊量傑在行內屢次獲得新聞獎,包括中大新聞獎、美國芝加哥電視節金獎等等。(相片由受訪者提供)

堡壘倒下了 調查報導何去何從?

2018年,楊量傑做了一隻《追蹤涉打假波案國援球員》的古仔,他六次到深圳新橋找劉松偉,「從深圳灣坐車要一個小時,好遠,一直見唔到佢,食咗好多次白果,差不多要放棄。」他形容,做調查報導,很多時都在「望天打卦」、等待時機,「做唔成嘅古,應該多過一半,但係我寧願前功盡廢,都唔想報導出街後對任何人唔公平唔公道。無咗隻古仔係小事,做記者要對得住自己嘅專業,要問心無愧。」最後,皇天不負有心人,終於找到劉松偉扑咪。可以做出好報導,全靠公司願意投放資源、同事幫忙和支持。

在新聞部,快樂不知時日過。《新聞刺針》全盛期有8名組員,這幾年間不斷萎縮,人流失了,職位被凍結,「連part time都無得請,已經去到要將貨就價,才能維持每星期刊出有質素的報導,這樣就無意思。」到裁員一刻,只有楊量傑和兩位剛加入半年的記者,《新聞刺針》最終於電視史上正式劃上句號。

被裁前,楊量傑都感到意興闌珊,「我當時有同組長講,如果要交名就交我個名。我都想幫會欣賞這類報導的人工作,但我睇唔到高層有和我們溝通、有重視過《新聞刺針》、或者有尊重過我的意見。」

十年間,辭職信在他的心裏敲打過很無數次。外頭高薪挖角,內部減薪減福利減人手,但是每次取出天秤來秤一秤時,他都心裏有數:「我喺有線長大,出世到依家放得最多心機喺度,同事咁齊心,我會計好重感情分。我諗住,唔緊要啦,大家一齊捱,遲D做到成績公司都唔會虧待我們吧……」

去年做反修例專輯,他幾乎全天候在公司、剪片又要剪到半夜三更;做寮仔部隻古,跟了好久,也是駕自己車,做司機、又出油錢,免得讓對方發現。他不會斤斤計較,真的當公司是屋企,可惜最終撐不過寒冬。

楊量傑直言,2020年對記者來說是「幾唔開心」的一年,不論是媒體資源或政治環境,均將記者於巨浪中吞噬。「好多行家好唔開心,我有時都會想,我哋想喺記者專業盡量做得好D,到底做錯D乜?」

最穩固自由的堡壘倒下了,調查報導的未來仍是舉步維艱,「外面未來的趨勢,可能是搞agency、網台,但仍然有很多不容忽視的風險。個體去做調查報導很難與大集團鬥,法律責任很麻煩。其次是資源,有多少傳媒老闆願意做這件低回報的事?」然而,他認為,調查報導仍然是有存在的價值,「那是公眾需要知道的事實,而且內容始終不是人有我有,對傳媒機構形象是正面的。」他說得斬釘截鐵,那點光雖微弱卻實實在在。

2020年對記者來說,是風雨飄遙的一年。12月初經歷有線大栽員,有線中國組全組總辭,今天正是不少有線中國組組員上班的最後一天。來年傳媒業會如何?無人能夠預計,巨浪翻得多大。
2020年對記者來說,是風雨飄遙的一年。12月初經歷有線大栽員,有線中國組全組總辭,今天正是不少有線中國組組員上班的最後一天。來年傳媒業會如何?無人能夠預計,巨浪翻得多大。

不是我特別叻 是我特別幸運

12月1日有一幀照片,是楊量傑捧着紙箱,在公司閘機前向同事揚手道別,有人拭淚,有人強顏歡笑,有人拍照記下歷史一刻,楊量傑有點茫然,但沒有哭。

回到家,從Whatsapp群組知悉,港聞組共5名採主級及11名記者,集體向管理層辭職,看着遞信片段,對共同跑過的戰友,他心存感激,那一夜,他也沒有哭。

直到第二天,他一邊整理十年的雜物,一邊看回做過的報導、相片,他才感觸得落淚,不是很激動那種,但足以淚流披面。對他來說,若不是很喜歡一件事,若不是享受那種純粹做新聞的感覺,何以堅持十年?

「我最想說的是,有線曾經是做新聞的天堂。當初成立新聞刺針的原意就是,希望一班人不用追趕跑港聞,可以心無旁騖地做古仔,這才是做調查報導sustainable的方法。不是我特別叻,只是我特別幸運,有這個平台去飛翔。」

楊量傑在Facebook開了個人專頁:

https://www.facebook.com/yeungleungkit

編輯推薦
此系列之延伸閱讀
返回系列
難為記者
熱門搜尋
周耀輝 新聞自由 展覽 環保 食譜
https://www.mpweekly.com/culture/wp-content/uploads/2020/12/tan201221ling-0100b-20201231041329-150x150.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