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的心 寫作的修煉】《時間也許從不站在我們這邊》鍾耀華:生命太蒼白,根本無法寫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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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的心 寫作的修煉】《時間也許從不站在我們這邊》鍾耀華:生命太蒼白,根本無法寫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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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二○一八年傘運案審結後,鍾耀華的發言全文的第一句是:「我想其實真正的審訊並不是在法庭內,真正審訊其實是在歷史的長河中,是在大家每一位的日常生活和生命的實踐中。」他所說的生活實踐,其一定必是持續閱讀,思考和寫作。多年以來,他試圖以不同方法去重新經驗一次世界,然後他發現,現實不止有一種,真相有太多局部,而時間也許從不站在我們這邊,但即使步履蹣跚,他仍然想繼續走下去:「下一個問題就是,你為什麼書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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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解世界的法則

年少時,鍾耀華已經在思考着,生而為人是什麼意思呢?存在於這個世界有什麼意義,有什麼責任?是命定或是偶然呢?這些一連串對人生與世界的問題,令他決定在大學修讀政治,那時他相信,政治是形塑人類世界一個不可或缺的主題,讀書也常有不同理論去詮釋世界。傘運之後,他開始質疑,許多事情終究無法解釋,而很多理論都是事後的總結。他提到John Rawls的《正義論》(A Theory of Justice),當代其中一本最重要的政治哲學作品,嘗試從理論中詮釋應然的世界。「但你慢慢經歷世界,會發覺一套理論是解釋不到所有事物。譬如有第一條原則,慢慢推論第二、第三條,再詮釋世界。但可能沒有這樣的first principle,可能有multi principle,沒有一套獨立的原則,單獨存在而支撐世界。」

於是,他近年開始着迷研讀宇宙的形成,如《詩性的宇宙》,「譬如談universe,常說是萬物合於一的概念,但為何我們要有one theory for everything呢?會否可以有multi-verse呢?書裏把天文物理概念套用了一些人世間的價值,哲學、物理、甚至佛學。過去我們理解的物理學有客觀存在,其實科學儀器是工具,語言也是工具,我們如何理解現實,其實取決於用什麼去看狀況。」自然書寫亦然,他也行山野,由樹木、植被、泥土,到地下真菌、昆蟲,互為作用,構成生態,這些對他來說,似乎可以找到相對應的法則去了解世界。

《時間也許從不站在我們這邊》收錄鍾耀華從二○一六到二○二○年間的文章,希望能呈現一個城巿的局部。
《時間也許從不站在我們這邊》收錄鍾耀華從二○一六到二○二○年間的文章,希望能呈現一個城巿的局部。

呈現詮釋的可能

今年他交出文集《時間也許從不站在我們這邊》,收錄二○一六到二○二○年間的文章,有詩、小說,紀實散文,政治理論,甚至翻譯歌詞,由個人反覆的自我否定,到法庭審訊、社會運動的示威現場,他都試圖用不同方法捕捉真實,「我借寫作,重新經驗一次我所經歷的事,看看同一件事,用不同文體表達出來,捕捉到之前某種文體無法盛載的真實。」一六年前,他撰寫過很多政治評論文章,後期愈來愈多是意象式的文章,「政治理論和文學藝術的分別,在於前者是向人解釋你是對,當他人有另一種詮釋,你要說服他,但文學或藝術不是,它雖然有理解限度,但可以容許不同的詮釋。世界有基本法則,譬如沙漠裏,不同的風速、風位會形成不同的沙丘,有基本原理,但事實上你不能限定沙丘呈現什麼,不知道每粒沙的排序形狀。」

詩人北島說過,要透過文字,重建一座城市。鍾耀華曾經也希望重現一個自己見到的城巿,「後來慢慢地,我是想呈現一個城巿的局部。」所謂局部,是他看到的某些素材,一些凋毀的橫樑,破碎的石礫,被推倒的林木,「現在我的心態未至於想定於一尊去重現城巿,但是盡我的綿力去將某些頹垣敗瓦殘存的痕迹重新勾勒出來。」他認同寫作人要誠實面對自己寫的東西,「你一定有你的立場,要客觀,客觀是你看到不同的狀況後得出自己的見解,文字寫出來本身就是一個篩選,呈現你看到的世界。」他忽爾失笑起來,一臉輕鬆笑道:「即係嗰啲『咁大件事冇人講咪你講囉!』類似就是那個局部沒人說,就由你說,你講完,有人睇咪睇,冇人睇咪算X數!」

他發現,寫作是為了說服自己,繼續走下去。
他發現,寫作是為了說服自己,繼續走下去。

生命太蒼白

「人置身於一個現場裏,其實不會永遠都是風風火火,好熱血。就算二○一八年我上庭講何罪之有,庭後發言說大家才是審判運動,就算我最後在法庭上講,每個人要自己睇吓世界發生什麼事,好似好堅定,不畏懼,其實都不是。當出版一本書,就看到是有很多掙扎,好多時都覺得自己冇意思。」對他來說,寫作是情緒主導,「不單單是不開心難過便可以講得到,我就很想去理解發生什麼事。」

正如他重複寫道,生命太蒼白,根本無法寫作。「好像一生生活在大海的魚,你無法想像沒有水的地方是存在什麼生物,甚至連陸地和天空你都不知道。生命太蒼白的意思是,如果你一直只在湖裏游,是無法理解鹹的海,更多樣的生態。你可以繼續寫,你就只是繼續重複寫湖,你無法寫天,寫地、寫林。你只能重複你自己。」

他一直感覺不自由,彷彿連自己的肉身也是一座監獄。但他不願困於湖裏,渴想成為鳥,逆強風而行的飛鳥。在他眼中,鳥很自由,好像掙脫了很多枷鎖,「對我來說,我常常渴望自由。雖然也會想,鳥是否真正自由呢?飛行可不是說笑,花費很多能量,被迫季節性遷徙,你說是否自由呢,可能牠是被命定這樣做。」被命定的自由,是一個教他相當着迷的說法,被命運推着走,但依然渴求自由。他提到一種飛行時回頭的鳥,「你向前飛的時候,你要回望,知道自己是從哪裏來,有很多歷史是帶到你今日。我們向前,盛載了很多責任和意義。想飛,想見更多的世界。但就算去到幾遠,都要知道自己是帶住某些束縛和價值而向前。」

台灣作家許菁芳形容,這本書是鍾耀華不停挖掘,直至只剩餘灰燼的狀態。事後他發現,寫作是為了說服自己,繼續走下去。「好多時覺得我冇辦法行落去。我不斷認知自己好冇用,無能為力,自己已經在灰燼裏面,再無火燄。其實如果我好認真地思考這些事,我是無法繼續下去,去到最深刻層面,我寫這些是無意思,但我必須說服自己,寫出來起碼有人有共鳴,有感覺,雖然我從自己出發。否則,我無法寫下去,我諗生存下去都冇辦法。」他重重複複,說自己「冇用」,一如書中呈現深邃的自我否定,「特別經歷過二○一九年,你發覺你只能夠做的是這樣,淨係識寫字,仲有咩可以做啫?你嘅能力就喺度,你就係咁蒼白。」

同樣是一九年,他試着用篤信堅定的文字說服自己,「懦弱者都有只得懦弱者才可發揮的位置與貢獻。」他不相信,沙不能截流,石不能成堤。「在香港一直覺得很孤獨,人際上的交流很多,幫我走下去,但在文字上的交流和觸動,我真的覺得很寂寞和孤獨。」不過,他認清自己的無用,才明白做的事不為什麼,純粹是想做。「如果時間不在你那邊,如果你寫的東西是沒有意義,沒人有共鳴,如果對歷史沒有任何作用,咁你點解要書寫?下一個問題是,你想唔想做,你願唔願意做?」

像往水裏投石,期盼泛起漣漪,鍾耀華說:「其實是渴望有人看得到你之餘,有人同你講,我都喺度,我同你都一樣。」

PROFILE
鍾耀華,畢業於香港中文大學政治與行政學系。曾任香港中文大學學生會幹事會會長,香港專上學生聯會非常務秘書。畢業後當過記者、編輯,二○一六年與葉泳琳開辦「生活書社」,同時為自由寫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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