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 董啟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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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啟章
Ghost on the Shel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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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學放得開

19.12.2019
圖片由作者提供

在氣氛沉重的日子,不妨看一些好笑的書。今次推介的《文青的第一堂日本文學課》,對於不那麼放得開的文學愛好者,可能會感到不以為然─速食、噱頭、胡鬧、有失大體、褻瀆神明。書市上的確充斥着很多以漫畫或圖解方式介紹嚴肅題材的書籍,看起來相當庸俗和低智。追求真正知識的人寥寥可數,懶人包出版物應運而生。這確實是令人憂慮的。但是,如果做得有創意、有個性、有趣味,我覺得這種書不但無妨,甚至值得鼓勵。

儘管日本人有很多生活壓抑和規條,但他們也可以做出很冒犯權威的事情。這本書介紹的日本文學家可謂粒粒巨星─夏目漱石、樋口一葉、森鷗外、志賀直哉、宮澤賢治、芥川龍之介、太宰治、谷崎潤一郎、川端康成、三島由紀夫等十幾位─但全都採用了近乎惡搞的方式表達。當然,所謂「惡搞」並不是指惡意的污衊,但也肯定是抓住作家們某些怪癖或病態大做文章。不過,話說回來,沒有怪癖或病態,就不會是大文學家了。這在日本文學尤其如此。如果一本正經地講述,反而有違日本文學精神。所以,這部漫畫擺明是反教科書的。

漫畫的基本設定,是一個「初學者文藝社」的課堂,而講者是代表漫畫家本人的一個狀似Q太郎的人物「番子」。陪同番子出場的,先是副社長,後來換上了一位造型搞笑、身穿「1Q84」T恤的女性責任編輯。(很可能是拿現實中的編輯作原型。)每章都由這兩個人物開場,代表講解員和文學初學者。然後,她們會穿插於故事中,有時扮演其中角色,有時在旁插科打諢。漫畫作者久世番子坦言,自己不但不是文學專家,很多作品也只是在學生課本上讀過,或者看過影視改編。每一期(它本來是在《別冊文藝春秋》上連載的漫畫)交稿之前,才臨急抱佛腳啃讀作家的名著,解讀深度自然是有限的。但是,它的好處是不受限於正統的成見,完全由一個讀者的體驗出發,反而發掘出文學專家所沒有留意的趣味。漫畫家會指出,原來夏目漱石《少爺》的原作,跟許多廣為人知的改編是完全不同的,並沒有那些經過浪漫化或通俗化的情節,讀起來更加反叛。石川啄木的人生,不是像教科書中選的詩歌那樣清純,而是充滿着借錢不還和與女人鬼混的日常。宮澤賢治的童話化地名背後,其實隱藏着許多殘酷的現實,只要把異國情調的地名換回真實的日本地名,立即變得難以忍受地陰暗。有很多東西都是教科書不會告訴我們的。 

當中有些最好笑的篇章,並不直接關於作品,而是關於作家的個人特質的。例如把詩人中原中也的眼睛的黑白比例,弄出一篇視覺上極為爆笑的漫畫。話說中原本來是眼白很多眼珠很小的,但他的招牌照片中的眼珠卻很大。於是便出現了中原在不同情境下眼珠比例忽大忽小的故事。說到太宰治,不談他生前,卻拿他死後每年在他的墓地舉辦的櫻桃會來開玩笑,描繪歷屆出現過什麼樣的古怪參加者,在會上爭相作出各種出位的發言。(當然不乏聲稱曾經自殺和將會自殺的書迷。)談到志賀直哉,就大玩他的「小說之神」的稱號,為他的小說加添結局,創造出「小說之神之神」。談到三島由紀夫,自然不免把焦點集中在他的同性戀、健身拍裸照和切腹了。(題目是更為重口味的《老師的內褲》。)

不過,「推介」也不盡只是嬉鬧的。作者其實相當敏銳地抓住每個作家的其中一個特質,雖然難免以偏概全,但也可以說是擊中要害。有幾個觀察我覺得十分有趣。談森鷗外的成名作《舞姬》的時候,漫畫家以故作無知的角度,對男主角的設計提出疑問,把小說解讀為「讓沒有主角特質的人當主角所造成的悲劇」,頗有童言無忌的效果。談到芥川小說的時候,注意到當中經常用上省略號(……),而且越近作者晚期越多。把這理解為「莫名的不安」的表示,對芥川的自殺不失黑色幽默。談川端的一篇,以《雪國》開首一句末尾用的一個耐人尋味的「*」(注釋)符號,去概括川端美學的「美麗的日本的*」。而整篇漫畫都出現一個巨型的擬人化的「*」,像人物一樣伴隨着故事的發展。最切中要害的,是羅列了谷崎潤一郎《細雪》中,女主角們(三姐妹)所患的大小疾病,作為她們貴婦人式的優雅生活的說明。(「這故事的醫藥費好高喔!雖說就是這點凸顯出貴婦的生活啦!」)當中谷崎特別偏好讓他筆下的漂亮女人拉肚子和下痢,真可謂「瘋癲老人」的極致。

你問我看完這本書對日本文學加深了什麼認識,我會說其實沒有多少。它甚至不是給初學者看的。因為如果對日本作家沒有粗略認識,便會錯過許多笑位,或者會覺得日本文學真是不知所謂。此書在日本,應是給已經通過教科書或其他媒體接觸過日本文學,但又依然一知半解,或者被灌輸了枯燥的刻板印象的人,令他們打破舊有的框框,以一種沒有禁忌和束縛的態度,重新認識本來就沒有禁忌和束縛的日本文學。它也讓我們見識到,對待文學作品不必一味崇拜,也可以取笑、嘲諷和挑機,但卻依然不失尊重、欣賞和熱愛。說到底就是一種敢於和樂於自嘲的氣度。這在華文世界,還遠遠未能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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