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potlight I:去另一個地方,插一支香港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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勁揪摔角

Spotlight I:去另一個地方,插一支香港旗

麥浚龍的《亥時出世》奏起,是Bitman(賢必文)的出場歌。乾冰煙霧瀰漫於空氣,燈光交錯、聚焦。摔角手的汗水飛濺在繩角,肌肉隨招式躍動。Bitman贏了,裁判舉起他的手,觀眾拍掌、叫囂。燈光換成另一顏色,下一場賽事又開始。又到下一場。再一場。表演結束, 燈光暗下,觀眾離席。

Bitman在今年10月至11月,獲Dragon Gate邀請,參與日本全國巡迴演出。
Bitman在今年10月至11月,獲Dragon Gate邀請,參與日本全國巡迴演出。

燈再亮時,四十多個摔角手和練習生,正 在夾手夾腳拆擂台。軟墊、繩索、四支台柱、 十來支鐵支架,逐一拆件,搬上貨車。大夥兒 湧到便利店,買便當,做宵夜。隊巴開出,由靜岡縣去富山縣,車程五小時。Bitman再次躺 在牀上,已經是凌晨3點。

「好攰。」記者的問題都未問完,Bitman 已經有答案。今年10月尾至11月尾,港摔選手Bitman獲日本摔角公司Dragon Gate邀請, 跟隊參加全國巡迴演出。感覺如何?「從未試過一個月打成二十場比賽。」

就算場地與酒店距離近,Bitman翌日10 點左右已經要起身,一行人再次幫襯便利店買便當做午飯和晚飯,坐隊巴去另一個比賽場 地。起擂台、熱身、換裝、上台、落台、沖 涼、等完show、拆擂台、坐隊巴、返酒店, 日復日,夜復夜。

落機翌日就打第一場比賽,連續三晚之後,Bitman不止身體疲倦,心神也勞累。「攰, 有壓力,覺得自己未夠班,但是都要照打─ 難得來到。」

台下, 像圖書館般安靜

「出完招,日本觀眾沒有掌聲。我開始緊張,係咪自己打得唔好。」二十六歲的Bitman, 留着長髮,上擂台會鬢成一束束。記者10月第一 次現場觀看摔角賽事,記得Bitman使出一招「德式原爆」,從對手身後抱腰、抽起,然後他向後拱橋。對手身體倒轉,頭下腳上,着地衝擊。 看見Bitman滿面通紅,青筋盡現,心中佩服。 「有些招數,例如炸彈摔,在香港出完會有好多掌聲,但是在日本,台下靜過圖書館。」

要使出「德式原爆」,先要從對手身後抱腰、抽起,然後向後拱橋。
要使出「德式原爆」,先要從對手身後抱腰、抽起,然後向後拱橋。

即使Bitman知道日本觀眾是較少叫囂, 喜歡專心看比賽,但是他也忍不住懷疑自己。 比他早一年長駐日本的師兄Jason Lee成為心靈導師,叫Bitman放鬆,別緊張,不然會被動作 和表情出賣自己。去多幾個城市之後,Bitman 發現即使是日本人,不同城市的人都有很大分別。有些城市特別沉靜,有些特別亢奮。半個 月後,Bitman開始捉摸到日本的擂台感─ 哪一招可以嘆慢板、哪一招可以耀武揚威─ 都是由現場觀眾的情緒決定。

「摔角,係打俾觀眾睇。」Bitman說。

「我都做過摔角觀眾,摔角吸引我,是因為可以好直接感動觀眾,你明唔明呀?」 Bitman曾經十分喜歡一個摔角手,他的招式並不犀利,技巧也不高超,「但是見到佢出場已經會毛管戙,真係好X型。」真係好型, Bitman重複說,重要的事情要講三次,「型到覺得睇佢出場已經值回票價。

「我鍾意摔角,因為有戲劇性。在擂台上,什麼事情都有可能發生,就像將漫畫變成現實一樣。」然而,許多香港人聽到「摔角」 兩隻字,第一印象卻是「假打」兩隻字。「其實摔角就像電影動作片,而且是現場真人一 Take過冇NG。」摔角不止是運動競技,也是表演娛樂;摔角選手不止是運動員,也是一個演員。就像荷李活演員The Rock,本身也是一個摔角選手。「香港人鍾意煲劇,劇情不也 是假的嗎?大家不也是睇到喊嗎?」

完成一場賽事之後,必文身上都是瘀傷,誰還可以再說摔角是假打?
完成一場賽事之後,必文身上都是瘀傷,誰還可以再說摔角是假打?

一隻DVD, 改寫人生

Bitman最初開始看摔角,也是以The Rock 為偶像。中一的時候,Foxy興起。有一日,同學給Bitman一隻DVD,是美國WWE賽事。The Rock出場,跳上繩角舉起手,全場閃光燈不斷。「好X型。」Bitman說。那一刻,他就迷上摔角,瘋狂在網上睇摔角片。其後在討論區 見到有人在香港打摔角,他又申請加入,逢星期六去美孚體育館的壁球室練習。大家會討論過去一星期在WWE節目見到的招式,哪一招有型就練哪一招。那時,他才讀中二。

兩年後,是2008年,港摔創辦人Hoholun(何顥麟)在火炭租了一個單位,搭了一個擂台,每個月搞一次show。雖然每次只有幾十個觀眾,一眾摔角手都珍而重之,累積擂台經驗。Bitman重讀過一次中四,因為兩次大考期間,都分別被Hoholun叫去台灣和英國訓練。Bitman的媽媽出乎意料地答應,還幫他寫家長信給老師。可是兩次回港後,老師都不肯讓Bitman重考,要他讀第三次中四。一氣之下,Bitman索性退學,在VTC面試碰釘後,就順理成章找工作。

做過半年零售,做過兩年倉務,轉眼就二十一歲。Bitman覺得生活真的太悶,飛去日本睇摔角,膽粗粗向摔角公司自薦做練習生。兩個月之後,收到通知,他頭也不回地辭職,自費買機票,隻身出發。

一坐低, 點解我高咗嘅?

日本摔角有一項傳統,新人要先成為練習生,才有機會出道成為摔角手。換個角度看,練習生像是大企業的Trainee。之前幾年,Bitman一直努力健身,滿以為自己可以應付到訓練。

先是翻筋斗,接着是五十下仰臥起坐,做三組,然後換另一款。再下來是掌上壓,三十下,十組。組與組之間的休息時間十分短暫,不能躺下,要在前輩面前站得筆直。熱完身,就是擂台訓練,練招式。完成訓練之前,還要做五百下深蹲,做不完,不能食晚飯。

練習不到一星期,前輩也許是想試驗Bitman的意志力,加碼要他做一千下深蹲。做完行樓梯落樓,Bitman用了五分鐘才落到一層。「去廁所的時候,一坐低,點解我高咗嘅?」大腿的肌肉,已經腫脹得沒有知覺,只有痛楚。

捱過這場試驗,Bitman成為一個合格的練習生。早上9點起牀清潔道場,之後才可食早餐。10點練習,1點午飯。午飯是相撲手火鍋,也是由練習生準備。午飯、晚飯都是一樣的雞肉、大量蔬菜和菇類,不同的只是湯底,配白飯。午飯後,Bitman已經累得要睡午覺,3點去買第二日的餸菜,晚上再自己健身。

聽上去似做妹仔多過學藝?「不,最重要是有機會在現場睇選手比賽。」每一次巡迴,練習生都會隨隊,幫忙起台拆台,但是也會有機會上台練習,比賽時在台邊幫忙。「每場show有七場比賽,三個月下來,我起碼看過三百場比賽。」經驗就是這樣一點一滴累積。

為了隨時去外國參賽,Bitman只做散工,健身室才是他的辦公室。
為了隨時去外國參賽,Bitman只做散工,健身室才是他的辦公室。

去另一個地方, 插一支香港旗

三個月後回港,Bitman知道自己有可能再去日本訓練,生活的一切計劃,開始以摔角為中心。他只會做散工,地盤、跟車都做過。「我從不擔心搵食,在香港無論如何都會搵到工,只睇你肯不肯做。」做散工,因為有事可以即刻請假。那時候,Bitman一接到比賽邀請就去,對方提供機票住宿,但是不會提供表演費,他一樣照打。十年下來,現在他每一次出show,費用開始是以千元計,算是略有所成。

去年12月至2月,Bitman去過墨西哥比賽,最大型的有二千個觀眾。有一次,他負責打壓軸賽事,一完場,場邊的小朋友觀眾一窩蜂衝上擂台與他握手,叫他從此愛上這個地方。目前,Bitman的短期目標是在亞洲不同國家出賽,累積多一點經驗,之後再去墨西哥或美國全職發展。「希望可以在三十歲之前,去另一個地方,插一支香港旗。」

要成為一個全職摔角手,付出的是體力、時間和金錢。Bitman每一日都是10點起牀,食完早餐,休息半個鐘就去健身,一做就是三小時,每日操兩課,有散工做就收工再健身,健身室就是他的辦公室。健身、食補充品、出國比賽等的費用,加起來每個月一般要花二三千元。

Bitman身上穿著一件藍黑色間條冷衫,記者目測,他的頸後和兩邊腋窩都有破洞。這件哥哥的冷衫,Bitman已經穿了十年,打摔角也打了十年。由細細隻著到而家大大隻,他始終喜歡這件冷衫。「有時都會諗,做摔角手辛苦又唔賺得多錢,不如放棄啦?做個普通人算啦?」

每一次,Bitman都會想起當年做練習生的一幕。一個接近五十歲的資深摔角手,台下走路已經一拐一拐,周身是傷;但是一踏上擂台,生猛得可以打空翻,幾百磅的對手都照撻可也。「每一次,我都同自己講,別人五十歲都堅持到,點解我唔再試下、堅持下呢?」

Bitman希望,有朝一日,香港養得起一班摔角手,他一定會回來。「始終係自己地方,一定係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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