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煙裏的前線情侶:相識於一場差點上演的命案 他願意為她揹十年監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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硝煙裏的前線情侶:相識於一場差點上演的命案 他願意為她揹十年監禁

月色朦朧之夜,阿華與阿欣(化名)約在海邊見面。下周二是他的生日,她提早買了蛋糕慶祝,他有點受寵若驚。兩口子溫馨地吹蠟燭,那一刻,他們只是平凡不過的小情侶。火光熄滅一刻,她遞上一封親手寫的信,他珍而重之捧在手心內。

回到家,他拆開信來閱讀:

「如果我不幸被捕,甚至被自殺。請不必懷憂喪志。反而要繼續『發夢』,不要拋棄還在搏鬥的手足。出來行預了要還。如果可以用(暴動罪)十年來換香港重光,我覺得是很值得……」

下款寫着:阿欣,2019年11月。

火光熄滅,看到的卻不是祝福的蠟燭,而是夾雜着催淚煙、燃燒彈的熊熊戰火。他們不是普通情侶,他們是一對亂世中的前線情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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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識於一場差點上演的命案

他和她,相識於波瀾壯闊的反送中運動。互不認識前,兩人各自是勇武抗爭者。阿華正職是一名地盤工人,「靠雙手搵食」。誰知一次抗爭時受傷,右手骨折,失掉「飯碗」,受到家人責備,他回憶道,「有一晚,雨下得很大,我萬念俱灰,便想跳海了結生命。在網上出了一則道別帖。誰知有位手足,見到該帖,明明互不相識,立刻坐的士來救人。」他頓了一頓,她有默契地接口,「那位手足便是我。」他回憶時,嘴角仍是微微向上翹。

像韓劇一樣的情節,兩人一見如故,很快發展成情侶。他們的「拍拖節目」,便是結伴去抗爭,齊上齊落,「有乜安全得過她在身邊,有事你就可以直接保護及幫助她呢?」

兩人同上前線,但有別於傳統性別設定,女的豪邁,所以稍前,男的細密,所以稍後。阿欣是一位「前線絲」(女前線抗爭者),多負責滅煙、設路障,阿華則是哨兵,負責觀察警方去向,設定逃生路線等。兩人一起後,阿華卻多了一個新任務──視線範圍永遠離不開阿欣。

「明明我和其他人看起來一樣,黑衫黑褲配上迪卡儂小背囊,但他總能在人海中找到我。有一次,有三枚催淚彈在我身邊爆開,他一手就拉着我,掩護我走,沒有拖錯人。我好驚訝,你怎麼找到我?」阿欣說起時,終於暫時放下霸氣,露出柔情一面。只能這樣解釋:情人眼裏有特殊力量,能夠越過硝煙帶來的一片白茫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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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抗爭,阿欣走錯路,被警察圍堵去路,他為救她,急中生智,主動上前引開警察。「那次被警察打了七棍,好痛!」本來以為今次一定會當場被捕,怎知女朋友回頭,還找來其他示威者幫忙,「我真的沒有想過我女朋友會叫手足,『打狗救人』,在亂世中我們有彼此。」他們總算共同進退,實現齊上齊落的承諾。

哪個男人願意為你揹十年監禁

運動至今,武力不斷升級,被捕風險愈來愈高,兩人有個協議,「我們現在只帶一套裝備,一個豬嘴(防毒面具),若有什麼事,我就和她調轉背囊,我帶着裝備被抓。我坐四十八小時,好過她坐,我不想她有機會受到任何的凌辱。」港女揀男朋友,列出長長的條件清單,「高富帥」,缺一不可;但在亂世,阿欣愛上阿華,原因聽起來簡單不過。「有哪個男人願意為你揹一條暴動罪坐十年?很難找到願意為你這樣犧牲的人,大概也是我愛上他的原因。」

9月時,曾有一對情侶於沙田雙雙被捕,原因是女生被警員「㩒低捉走」之際,男生跑回來救她。在香港,一對情侶不是互問對方「我同你阿媽跌咗落水你救邊個」,而是「我俾警察捉走你救唔救我」,叫人唏噓。經驗值顯示,兩人明顯都是答「會救」的人。記者將問題稍為一轉:「對方若果被判暴動罪,你會等他嗎?」阿欣先聲奪人:「這麼久遠的事,我說不定。」阿華續說:「我不會容許她坐!要坐就我坐!」終於博得她嫣然一笑。

「但想真一點,在香港,一對情侶不是用十年去建立自己的將來,而是用十年暴動罪去賭,去計算這條罪坐多少年、那條罪坐多少年,其實都幾荒謬。」阿華如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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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條道路 愧疚與眼淚交纏

運動開初,兩人本來同是和理非,但有些經歷讓彼此一步一步地愈走愈前。阿華提起一次刻骨銘心的前線經歷。「有個『手足』正被警察圍攻,我只可以用雨傘接觸到他的手。我很記得那道力,我捉緊不放。怎知,他放開手了,說他救不回啦,叫我們走。」那一刻,他感覺到,有人用了十年換了他的十年,他們互不相識,但都是命運共同體。

「我救過其他人,但這個人我永遠也救不回,這就好像內心的一條刺,無論多努力也拔不走。但同時,因為這個原因,因為這份愧疚,我才有動力繼續站出來,希望多救一個就一個。」本來溫馨甜蜜的阿華,話未說完,哭成淚人。

對阿欣來說,8.31太子站被拒於門外的義務救護員,叫她最難忘懷:「睇直播,有傳媒拍到救護員在站外,哀求警察讓他進站內救人,他碎碎唸道『我給你我的裝備』、『你之後告我暴動罪』等等,我很感動,為什麼他們明明互不相識,但是都甘願為對方犧牲?」連一直硬朗的阿欣,也禁不住眼眶變紅。由初夏走到深冬,很多人身上都添上了一條罪名,用自己十年換他人甚至這個城市的十年,阿華為阿欣,義務救護員為傷者,他們可能相識,可能不,但共通點是懷抱着相同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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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世中考驗愛情

「對我來說,每一次出去抗爭都是一場賭博,如果這十年是換到香港可以光復到,我認為是值得的。抗爭的代價這麼大,我當然想真的有回報,我現在連個安慰獎都未得到,為什麼不繼續出來啊?」她續說。

值不值,只有當事人能評價,在付上坐牢代價之前,她趕緊把生日蛋糕吃完;她是位曼聯球迷,想今季睇多幾場波才被捕;她不怕被捕坐牢有案底,但怕從此要退下火線做「冷氣軍師」,那香港怎麼辦;她有一位妹妹,她認為家中出一位政治犯就足夠,想妹妹擁有更光明的未來……

「出來(抗爭)到幾時?直至被捕,或者變咗『浮屍』,又或者,直至爭取到我們應有的制度。」她最後拋下一句,是輕描淡寫的決志。

夜幕低垂,情侶的甜言柔舌,被沉重的社會氣氛吞噬,畢竟今日不知明日事,平安歸家已是奢侈。亂世在考驗情人的愛,訪問完才感受到,那也是香港人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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