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語・權】共融與不被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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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語・權】共融與不被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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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趙麗虹(左)和聾人老師鄧凱雯,示範同步授課。
每個課室都裝設紅燈顯示的「火警鐘」
課堂同時用手語授課,讓學生在共融的環境下成長。
雪瑩 (左一)、依琪 (左二)、紀尤 (左三) 和黃悅安老師
雪盈是全聾的學生,日常溝通靠手語和嘴形。
校園內常見手語標示

為何懂手語的聾人只有不足夠4000,佔全體比例僅約2.5% ?

也許有人會覺得,不懂手語沒有問題,因為隨着科技發達,許多聾人裝上助聽設備都可以聽到聲音,而且經過訓練可以讀唇,那麼又何必走回頭路提倡手語?

理論上是如此,但是政府根據此一理念推行融合教育後,後遺症和對聾人的傷害逐漸浮現。

香港政府推行融合教育後,大部分聽障學生都裝了人工耳蝸,跟健聽學生一同上課。然而,一直以來,主流學校不教手語,全港只剩一間聾人學校,手語逐漸變成消失的語言。主流學派一直相信,聾人孩子可以單從聽覺 (人工耳蝸/助聽器) 和口語 (讀唇) 學會言語,同時認為手語會減低言語學習成效,連帶影響他們的心智發展。

「其實當中有許多 misconception (錯誤觀念),影響教育發展方向。」中文大學手語及聾人研究中心高級項目主任姚勤敏說。近年,該中心開展手語和口語並行的創新共融教育計劃,由幼稚園至中學,安排聾童與健聽學生一同上課之餘,課室內安排一名口語和一名手語老師同步授課。

遊走於兩個世界

聖母院書院的鄧凱雯(Mandy)是聾人老師,而趙麗虹則是該校的健聽英語老師, 兩人同為共融班的英語課備課,「我們事先有共識,課程要教一些什麼,Mandy用手語教學,我用口語講課,在同一個課堂一齊 achieve same goal (達至同一目標)。」例如課堂有 reading comprehension (閱讀理解) 或生字,她們都先構思一些大綱。「例如教節日的名字,Christmas,健聽生會理解 Christmas 的發音,聾生需要多點視覺,可直接在 smart board (電子白板) 上畫東西,同時也打手語輔助。」

班中30個學生之中,6人是聾生,大家同步進行,不是各看各的。又例如英文的動詞彙表,“Dance danced danced”;“burn burnt burnt”,語音系統不足以叫聾人學生明白,全班就一起做手語。「這也幫助健聽同學記憶。而我是專科老師,有時默書也不用講,做一下手語全部同學都明白了。」

趙麗虹坦言,有些男同學正值青春期,有點抗拒手語;但有些女孩則很喜歡打手語,因為不用說話便能溝通。「整體氣氛是共融的。健聽同學意識到,不要突然大聲說話, 他們慢慢明白,從寂靜突來巨聲,會令戴上耳機的聾人嚇一跳,很難受。」

香港聾人教育落後西方

校長蕭寶珠說,這計劃真正實現了共融理念。「學生彼此學習別人優點,尊重生命,不帶任何眼光,沒有誰更優勝,這是很難達到的教育效果。」

Mandy曾升學加拿大,回港後發現香港 聾人教育落後於西方。她看到聾人因接受教育方式不同,產生極大差異。「朝氣好不同、活潑的程度好不同。一批在主流學校讀書,全校只有一個聾生,較靜,較收斂,特別是升上中學,朋輩壓力大,聽不清楚,會減少表達自己,逃避尷尬。」

趙麗虹亦有同感,「台灣的便利店職員也懂基本手語,香港沒有。我經常聽到,在香港聾人學校,不少老師一直只以口語授課, 當聾人聽不明,便罵學生蠢。其實聾人學生智力沒有問題,只要支援足夠,就不會出現中三學生還在讀小三、小四課程的情形,他們畢業後就有更多選擇,不會只能從事勞動工作。要改變不公平,我們要從教育做起。」

相識於微時的友誼

全聾生雪盈和健聽生依琪,兩人由小一便認識,到暑假後升讀中三,相識快八年了。兩人常常結伴去溜冰、行街、食韓燒,「總之 女人做的事情。」依琪說。而弱聽的紀尤升中一後,經常和她們一起打棒球、參加手語歌比賽,大家也熟稔起來。她們各有自己的手語名,好像依琪粗眉,手一指眼眉,大家就知道是誰。紀尤經常戴髮夾,手執一執額前留海,就代表她的名字。三人坐下來,雙語並用,說是七嘴八舌,也是手舞足蹈。

依琪我覺得雪盈好叻,她不會因自己聽力而放棄自己。有時她會溫書到凌晨兩、三點。她是全級第一,是無法超越的神。有時我會替她在淘寶買東西。

依琪:我覺得雪盈好叻,她不會因自己聽力而放棄自己。有時她會溫書到凌晨兩、三點。她是全級第一,是無法超越的神。有時我會替她在淘寶買東西。

雪盈 (透過口形和手語翻譯):紀尤好叻,游水叻,打棒球也很叻,靜下來看書很專注。

紀尤:在學校叻,出去也可能不足夠啊!

雪盈:而我欣賞依琪樂於助人。好多人覺得手語怪怪地,便不學。但依琪不同,老師不在,會主動做手語翻譯。不用我叫她。不是每個人都願意學手語,進入聾人的世界,她願意。

依琪:因為我懂得翻譯嘛,而且,我不喜歡無人幫手翻譯!

日常生活 不為人知的秘密

(接着話題轉移到日常生活)

紀尤去買東西弄得好麻煩。職員常問要不要膠袋,八達通有無儲分?去吃M記,又問套餐要不要加大,堂食還是外賣?我聽不清楚。

黃悅安老師 (中大手語及聾人研究中心駐校老師):我也覺得麻煩。我會一口氣說,要2號餐,汽水要可樂走冰,不用加大,堂食, 雪糕不要蓋。又要答又要問,很浪費時間。

雪盈我平時搭小巴回家,總站前一個站要下車。但我不會開聲,見人下車,自己也跟着下車,若無得跟,就等到總站才下車。

紀尤一架升降機有四個角落。按完樓層,我不會霸住按掣位,即刻走去角落。如果後面有人說唔該借借,我就會聽唔到。

雪盈坐港鐵,聽不到後面的人叫唔該借借,好像經常阻住人,如果自己要出站,就拍拍別人膊頭,微笑點頭。

依琪我試過坐巴士,全程打手語,乘客都側目,然後我會突然講話,話俾人知,我識講嘢,又識手語。

雪盈我是聾的,別人以為我們沒有音樂世界,但我其實也喜歡跳舞。

依琪識朋友,沒分健聽和聾人之分,要公平公義對待不同的人嘛。我就是道理大師。而且手語也是我的 secret language,班上有人好奇會問我們說什麼,只有我看得明,好開心!

紀尤如果沒有入讀此校,可能沒太多朋友,會比較自卑。

雪盈如果沒有入讀此校,沒有老師,就沒有現在的我。

依琪學手語要好用心。好多文法,要記好多。沒有心,只是玩玩,就不值得去學了!

專家努力拯救手語

自2006年開始,中文大學手語及聾人研究中心教授鄧慧蘭聯同她的同事,致力推行香港手語/口語並重的幼兒教育項目。其間經歷過的挫折,不足為外人道。

「大家首先要明白,手語本身是一門語言。假如抱着那只是一些姿勢的想法,要把手語放進教育系統就會變得十分困難。我們從來沒有聽過一種教育模式,是用姿勢來教學。手語是語言,至於是否值得放在教育體系,就好像廣東話的情況一樣,這是社會地位問題,大家要探究,這能否作為 medium of instruction (共通語言)。」鄧慧蘭教授說。

她強調,手語在社會層面上,一直地位不高,這是社會學問題,不是語言學問題。

「手語如何提升教育?這也是大家較難接受的概念。」而事實上,許多聾人家長也曾「撞板」,感到無法和孩子溝通。大家都在問:「手語可否作溝通語言?如何將課堂信息鋪排得好一點和更有效率?」

專家都認為,早期語言學習十分重要,手語也不例外。他們由零開始,接觸家長、老師和專業人員。「我們拿着大原則,說明教學要有手語、口語和書面語。而手語可說是鞏固語言的基礎。」

他們一邊游說,一邊努力解除其他人根深蒂固的錯誤想法。「回看歷史,1880年舉行的第二屆國際聾人教育會議通過議案,規定聾校必須使用口語教學,完全禁止手語。 當時好多人對手語有負面看法,認為不是語言,更有礙正常學習,只要有助聽器就能解決問題。其實這在邏輯上倒轉了。聾人學生因聽力有困難,他們需要視覺語言來幫助他們更好地學習。」中文大學手語及聾人研究中心高級項目主任姚勤敏說。

最大困難,是在2006年計劃剛開始之時。「我跟政府、家長了解,頭一兩年,花最多時間和家長討論。 我們當時是免費服務, 提供專業人員,但不知為何,他們對手語有好大憂慮。家長擔心孩子學了手語,不會說話,連聾人父母也不想孩子用手語!

「在香港教育制度,說話叻,有着數;打手語叻,沒有用!」幸而手語地位,近年敗部復活,重新獲得國際社會肯定。2008年,中國簽署《國際殘疾人權公約》,裏面實質列明要協助聾人成長。2010年,第21屆國際聾人教育會議宣布,否決禁止手語的決定,並呼籲世界各國確保聽障兒童教育,尊重所有語言和溝通形式。

語言自由 天賦人權

「我們讀語言學,第一句就是『語言自由是我的天賦權利』。為何到了聾人,他們就沒有了這種權利。語言影響教育,繼而影響心理,以至影響社會地位和一個人的世界觀,好像骨牌效應一樣。」她說,雙語學習,比單渠道學習更有助腦部發展,因為一般語言用左腦,用手語則是主宰視覺的後腦和處理 動態和節奏的右腦。

鄧慧蘭說,社會一直忽視聾人學習語言的能力和權利。

「如果孩子對語言不存在偏見,沒有 linguistic difference (言語差異),就能溝通、感受和關愛別人。能對別人有關愛,就是看見對方未跌低時,要懂得先叫他小心;而不是看見別人跌低,才把對方扶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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