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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劍剛十四年山野搜救 生還者只有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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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日下的薄扶林山頭,微風裏夾雜陣陣屍臭,郊野義務搜索隊一行三十多人,循着噁心的鹹魚味步入叢林,一邊靠雙手撥開枯葉枝椏,一邊緩步前行。隨後,他們走進一道山澗,終發現失蹤五天的測量師的屍體。這是今年4月發生的事。

 

案發當日,搜索隊收到一位太太來電:「我的丈夫失蹤了,收過他一個短訊,他說工作壓力大,好像想輕生。」與此同時,警方亦接獲該太太報案,但由於沒有失蹤者的行蹤位置,只能透過警隊的通訊系統,通知各區警察執勤時加倍留意。

 

搜索隊召集人、退休高級督察凌劍剛(凌Sir),決定「孭上身」,憑着火屑般的小線索,展開搜索行動。「短訊可確定失蹤者位置。我們首先運用電腦軟件,將發射站資料和地形數據進行分析,排除盲點位,得出一個信號接收範圍的電腦立體圖,大約就在龍虎山到山頂位置。」

 

郊野義務搜索隊的凌劍剛,退休前擔任警察鄉村巡邏隊多年,具有豐富山野搜索經驗。
郊野義務搜索隊的凌劍剛,退休前擔任警察鄉村巡邏隊多年,具有豐富山野搜索經驗。

 

最後的手機信號 可鎖定搜救範圍

 

他們也運用電腦程式,登入伺服器取得失蹤者手機最後通訊的GPS位置。「案發當日的下午,失蹤者的GPS信號就沒有移動過,就在龍虎山接近蒲飛路位置,GPS定位只有幾十米的誤差。」收窄搜索範圍後,凌Sir親自帶隊前往現場,嘗試透過撥電給失蹤者,聆聽其手機鈴聲尋人。

 

他們撥電話給失蹤者,但因地理環境彎位太多,即使在30米範圍之內,手機鈴聲異常微弱。凌Sir於是指揮義工,每10米站一人,同步移動和撥電話,作密集式搜查;不過,同時也要考慮失蹤者手機的耗電量,不能撥電話撥得太頻繁。「我們安排了一名義工,在電腦前監察大家的搜索位置;伺服器亦能顯示失蹤者手機的電量百分比,我們撥電話一次,電量會跌2%。」

 

終於,其中兩名義工隱約聽見一些有規律的聲響,眾人馬上更換和收窄搜索位置。在電腦前的義工同步分析失蹤者的GPS資料,進一步將範圍誤差收窄至兩米範圍。眾人走到新位置,再踏進一道山澗,看見遠處不少蒼蠅正在低空盤旋;就在那裏,搜索隊發現失蹤者的屍體,只見他的手腕有刀傷痕迹,疑似曾割脈。「找到遺體,對家人來說,是一種解脫,但搜索隊成員不會開心,畢竟有人在山上失去生命。」凌Sir說。

 

手機信號可鎖定搜索範圍。
手機信號可鎖定搜索範圍。

 

「郊野義務搜索隊」三百成員各具神通

 

凌Sir名字為劍剛,後來演變成綽號”King Kong”,現年六十四歲的他,體能比一般人好得多。他當差廿八年,曾涉足警隊多個部門:水警、交通警、離島村落巡邏隊「穿山甲」、機動部隊和CID;退休前是東九龍警區高級督察,主理反山賊特遣隊,「深入叢林追捕山賊,如獵人一樣,發現賊人留下的痕迹線索,會部署追蹤包圍,這套技術用於搜尋郊野失蹤者,同樣有效。」

 

凌Sir十多年前退休,2005年一天,得知一名休班探員於西貢登山後失蹤,熟悉西貢山嶺的他,心想一定有辦法找到失蹤者(至少是失蹤者的遺體),決定主動協助警方搜索。那次經驗,連結了在互聯網認識的一班志同道合的行山友,有的來自電訊業,有的是行山專家,有的來自消防員及民安隊,他們各具查案、搜救、行山、電訊和急救等專長,在兩年後的2007年自發組成「郊野義務搜索隊」,至今成員約三百人。

 

2007年,郊野義務搜索隊成功在大嶼山尋回失蹤八天的書商盧仕輝遺體,大家開始注意到這支民間搜索隊。有些人甚至提出:「為何集合全香港紀律部隊也做不到的事,民間人士卻可以做到?」凌Sir保持謙遜,笑說:「因為懂查案的不懂搜救,懂搜救的卻又不會查案。」

 

據了解,現行紀律部隊在架構上存有不少限制,警察、消防、民安隊,彼此分工但極少高度協調合作,缺乏跨架構機制,容易浪費緊急的救人黃金時間;而且,有關部門每次動員拯救人員登山,大多只作出兩次搜救,若無發現,就會停止搜救工作。「我們的服務工作和官方的搜救工作沒有重疊。很多時我們會將手機通訊資料交給警方以協助搜查。」

 

郊野義務搜索隊的成員,正穿越叢林進行搜索演習。
郊野義務搜索隊的成員,正穿越叢林進行搜索演習。

 

老父清水灣失蹤半月 仍能發短訊?

 

凌Sir說,過去十多年,他們曾尋回十數個失蹤死者,生還者至今只有一個,所以他們的救援服務,很多時只是為失蹤者家屬解開心結。他深刻記得,2007年發生在清水灣的搜救經驗。「失蹤者是一名七十六歲的退休印務工人,案發當日,他獨自前往清水灣二灘游泳,晚上仍未返家, 家人多次致電他的手機,電話接通卻沒有任何回覆,所以馬上報警。然而;其後再撥打失蹤者的手機時,已經無法接通。」凌Sir憶述。

 

警方接報後,動員到清水灣第二灘一帶搜查。由於搜索範圍太大,最後沒有任何發現,警方只好在失蹤者失蹤後第四天公開發出尋人呼籲。

 

半個月後,凌Sir收到昔日警隊手足來電,要求協助尋找這位失蹤者。原來失蹤者兒子再次向警方求助說:「爸爸失蹤後,我一直打不通他的手機。有一天卻突然收到爸爸手機發出的短訊,很奇怪,究竟爸爸是否仍然在生?」這突如其來的信息,令失蹤者家人燃起一絲希望。

 

整合了警方的資料後,凌Sir先到失蹤者家中了解其生前的生活習慣,得知失蹤者在退休後,愛上研習風水玄學,房間放了多部厚厚的線裝書,還有不少他親筆寫下的風水術數札記。失蹤者平日會前往清水灣二灘早泳,而且通常都會帶備羅庚和風水筆記,和其他相熟泳客研究。此外,失蹤者之前曾經兩度中風,所以習慣借助雨傘走路。

 

風水成為尋人重要線索

 

「當時我推斷,案發當日,失蹤者可能跑到山頭看風水,選的必是高地、凹地,因為在風水學中,這些地方有聚財聚水之意。」凌Sir說。

 

隨後,他再到電訊公司調查,發現失蹤者和兒子的手機使用了「心連心」服務,因為服務生效日期在案發之後,兒子發給失蹤者的留言及短訊全部回饋,結果誤以為那是「爸爸發出的短訊」。凌Sir其後再得悉,失蹤者的「短訊」是在清水灣俱樂部安裝的天線3公里範圍內發出,於是馬上走到現場視察。

 

他細心觀察天線,發現它們全是向着同一方向發射信號,覆蓋天線左右兩邊合共60度的範圍,「我拿着地圖鎖定位置,減去接收盲點的區域,大幅收窄搜索目標至1公里範圍。」在現場,凌Sir還向失蹤者的泳友進行了解,得知一個重要線索:「泳友曾在巴士站見過失蹤者,他拿着羅庚前往南方的小路準備上山。」

 

凌Sir和另一名成員到達指定的巴士站,以該處作起點出發展開搜尋。「那時是9月,陽光仍然熾熱得讓人有點透不過氣,但我們很希望完成失蹤者家屬的心願,假如失蹤者真的遭逢不幸,也不希望他暴屍荒野。」

 

凌Sir估計,失蹤者曾經中風,不會走得太遠,於是把範圍鎖定為泳灘南面對上「蘇鼠頭」的「岩下塘」一帶山坡。攀至最高點時,搜索隊視線豁然開朗,根據風水學說,那很可能是一個風水佳地,眼前有片叢林,看上去沒有任何異樣。

 

只是,步近叢林,撥開前面的長草,赫然卻發現一條被人踐踏過的路痕。他們繼續沿路痕搜尋,驀地,一陣惡臭傳來。終於,兩人在山下一處較遠的草叢中,發現一把張開但破爛的雨傘,並看見植物被壓成一道「滑梯」狀的痕迹。在那道「滑梯」的一處,有一個背囊。他們繼續找尋,草叢深處一個遺體在他們眼前出現了。那遺體迎天張手,安詳地躺在斜坡之上。凌Sir默默在遺體旁點起一炷清香。

 

郊野義務搜索隊的成員包括民安隊隊員、登山教練、遠足愛好者、退休警員。 和電訊專才。
郊野義務搜索隊的成員包括民安隊隊員、登山教練、遠足愛好者、退休警員和電訊專才。

 

不尋常的搜救 最尋常的忠告

 

「在失蹤者家人認過遺骸,含着淚向我們道謝的時候,我的心亦只有黯然,只能無奈地點點頭。」

 

凌Sir說,雖然政府官方沒有特別就郊野範圍的失蹤個案進行統計,但他估計,近年在山野遇險的個案比往年多。「這幾年,政府宣傳郊遊遠足活動,但相關的安全資訊宣傳相對不足。其實,很多時出事的,更多都是行山老手。」他建議讀者盡量不要獨自行山,或最好在出發前先打電話給家人告知行蹤,假若一個人在山頭,記緊沿山徑步行,不要走入草叢或斜坡。尋常的忠告,是用十幾年目睹很多失蹤遺體換回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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