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復元崎嶇路】青山醫院的前世今生 由隔離監控到融入社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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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神健康

【復元崎嶇路】青山醫院的前世今生 由隔離監控到融入社區

17.01.2015
明周攝影部

在百多年前的今天,人們並不知道精神病是一種疾病,只以為是邪氣、冤孽、鬼怪附體所致,精神病稱之為癲狂。在高街精神病院未建立時(成立於1892年),香港早期的精神病人,大多被送到廣州芳村精神病院。

1875年,香港第一所臨時性精神病院於中環鴨巴甸街及荷李活道交界出現,但服務形式只局限於為精神病患者提供監管式的護理,談不上什麼醫學治療,因此香港精神科服務在初始階段被稱為「精神病院年代」,甚至被貶作「瘋人院年代」(asylum era)。

這件長袖約束衣是昔日用來約束有暴力行為的病人,把長袖從後綁上以抑制病人上肢的活動。
這件長袖約束衣是昔日用來約束有暴力行為的病人,把長袖從後綁上以抑制病人上肢的活動。

香港現代精神科醫學則自1948年開始,精神科醫生葉寶明從英國來港就任香港精神病院院長時開始。六十年代,精神治療設施逐步開設,當中包括興建青山醫院和油麻地精神科中心。

「捉你入青山!」青山醫院在大眾心目中的傳統印象,彷彿是「癲人」的居所。說起青山醫院,一般人總會將之與嚴密監控精神病人的「瘋人院」劃上等號,這個誤解至今仍然存在。

「作為香港第一間精神病院,提供院舍化治療,當時藥物不先進,吃完手震像『發蛋』一樣,經受副作用的形象太強烈,很難『洗底』。」青山醫院精神科社康服務顧問護師梅杏春說,對於精神病人,從監獄、幽閉收容所、院舍式治療,發展到社區化照顧,過往的監護式住院模式,已邁向以個人為本的治療及護理模式。

開放式院舍 ─ 青山醫院於六十年代啟用,是本港精神治療成型的開端。圖為當時的 病房、服務大樓及露台的舊貌。
開放式院舍 ─ 青山醫院於六十年代啟用,是本港精神治療成型的開端。圖為當時的病房、服務大樓及露台的舊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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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別監護治療

在青山醫院歷史文物館中,會看到不少約束衣。約束,是使用安全背心/約束帶限制病者活動,防止病者自我傷害或者傷害他人。約束是一項醫生處方的程序,是處理失控病者的最後對策。隨着時代變遷,約束衣趨向更加減輕不適感,約束時間亦以最短為佳。

約束衣 ─ 這件約束衣是舊時普通科醫院和精神科醫院常用來約束異常活躍的病人或老年病人。
約束衣 ─ 這件約束衣是舊時普通科醫院和精神科醫院常用來約束異常活躍的病人或老年病人。
三角繃帶 ─ 在2000年之前,三角繃帶是最常用來綑綁病者的手和腳之約束用品。
三角繃帶 ─ 在2000年之前,三角繃帶是最常用來綑綁病者的手和腳之約束用品。

青山醫院於1961年啟用,是本港歷史最悠久的精神科專科醫院,醫院原設計是提供1,000張病牀,1988年是青山醫院最擠迫的時期,共有2,000多名住院精神病患者。隨着病人增加,醫院重建工程於2006年完成,現時約有1,100多張病牀,以接收自願和非自願入院的病人。

院舍生活 ─ 六、七十年代青山醫院治療部的木工工場,可見當時的病患者從事各類活動的情景。
院舍生活 ─ 六、七十年代青山醫院治療部的木工工場,可見當時的病患者從事各類活動的情景。
室外運動場
室外運動場

當年青山醫院的特色是交通不便、自成一個獨立社區。但醫院的專業設計在六十年代算得上相當先進,例如收藏電線、有鎖插座(避免病人誤觸)、易操作門匙方便在緊急時護士可輕易打開;與一般人對精神病院幽閉的想像不同,青山醫院是「門常開」,病房和花園都是開放式,外面的路人可以跟裏面的人打招呼。全院的佈局,都是直接沿襲自英國醫院的設計。

當年病人是「院舍化」治療,病人在院舍內聽從命令,缺乏自我生活,容易導致不懂自我管理和調節。但過往的「監護式」住院模式如今已邁向以個人為本的治療及護理模式,強調病人參與和選擇。

1960年代的電擊治療器 ─ 隨身施行厭惡治療法之儀器,可以電擊皮膚產生不同程度之痛楚。據說此儀器是六十年代青山醫院某院長所設計,交由政府機電署製造。 後來其電極更經青山醫院首位臨牀心理學家黃熾榮博士改良,提高其安全性。
1960年代的電擊治療器 ─ 隨身施行厭惡治療法之儀器,可以電擊皮膚產生不同程度之痛楚。據說此儀器是六十年代青山醫院某院長所設計,交由政府機電署製造。 後來其電極更經青山醫院首位臨牀心理學家黃熾榮博士改良,提高其安全性。
腦電圖檢驗(1987-2000) ─其所用的儀器主要將大腦皮質內腦細胞所產生的微細電量活動記錄下來,這些電量活動可以從人 體頭部表面上記錄得到,方便醫護人員診斷。主要適用於痙攣症、老年癡呆症、腦科疾病等。
腦電圖檢驗(1987-2000) ─其所用的儀器主要將大腦皮質內腦細胞所產生的微細電量活動記錄下來,這些電量活動可以從人體頭部表面上記錄得到,方便醫護人員診斷。主要適用於痙攣症、老年癡呆症、腦科疾病等。
磁力約束帶 ─ 2000年購買,代替了使用三角繃帶約束情緒不穩定的病人。此類約束帶以鈕形磁力鎖將之繫穩,要用特製的磁力鎖匙才可將鎖開啟。
磁力約束帶 ─ 2000年購買,代替了使用三角繃帶約束情緒不穩定的病人。此類約束帶以鈕形磁力鎖將之繫穩,要用特製的磁力鎖匙才可將鎖開啟。

2010年,醫管局推出「個案復康支援計劃」,有別於以往入院治療、出院覆診的模式,增設了「個案經理」,由「個案經理」長時間跟進嚴重精神病康復者,與他們建立夥伴關係,設定治療計劃。

「康復進程」服務模式

梅杏春介紹,出院的嚴重精神病康復者,會有個案經理貼身跟進康復者在社區中的生活。精神、身體狀況需要多一點關注的患者,則由精神科護士當個案經理;有家庭關係事務要處理的,則會由社工當個案經理;如果康復者在工作需要指引多一些,則由職業治療師當個案經理。在推行個案經理之前,每個社康護士負責九十個個案,疲於奔命,只看臨效果不要復發入院,上門了解的盡是吃藥打針情況,無法深入到個人層面。現在每位個案經理照顧五十名康復者,可以建立更好的關係。

青山醫院精神科社康服務顧問護師梅杏春期待更多人投身社康護士行業,既富挑戰性又有意義。
青山醫院精神科社康服務顧問護師梅杏春期待更多人投身社康護士行業,既富挑戰性又有意義。

梅杏春認為,精神病在不同階段有不同的需要,出院後走哪條路更合適自己?病人的康復之路應該由自己決定。而康復的定義對每個人都不同。對家庭主婦來說,早上可以不眼睏煮早餐給孩子、聽老公講心事不打瞌睡,就是康復;年輕男士覺得有份工作而非只留在庇護工場、樓下看更叫他一聲「陳生」而非當他「癲佬」,就是康復。康復既有臨意義如不用入院、精神狀況穩定等,亦有個人生活質素的定義。

2010年,青山醫院推行「康復進程」服務模式,成為全港先例。傳統精神科治療着重藥物及心理治療,治療計劃由醫護人員制訂,病人較少參與其治療及康復計劃。「康復進程」服務模式卻不只着重病情控制,亦重視病人的參與及選擇,病人與醫護人員一起討論,訂立一套個人化及以病人強項為本的康復計劃,是近年國際間高度認同的服務模式。

藝術花園中,義工和青山醫院院友一起完成的壁畫。
藝術花園中,義工和青山醫院院友一起完成的壁畫。

復康者的dream job

不少康復者在入職時,填寫健康情況一欄,掙扎着是否誠實地填寫有「精神病」,常會擔心有不好的後果。但「朋輩支援專家」這份工作,正正需要有患精神病的經歷。

「康復進程」注重夥伴關係及朋輩間的相互支持。青山醫院自2011年首次聘請精神病康復者為「朋輩支援專家」,以「過來人」的身份為精神病患者提供支援。此職位的入職主要條件是「有精神病紀錄」。

「這顆藥吃完,口會有點涼涼的。」這種感覺,甚至連醫護人員也未必知道。陳莉虹是全港首位全職「朋輩支援專家」。與社康團隊一起外展探訪、為住院精神病人搞活動,分享復康經驗。

陳莉虹是全港首位全職「朋輩支援專家」,向精神病人分享復康經驗。
陳莉虹是全港首位全職「朋輩支援專家」,向精神病人分享復康經驗。

她曾是美國上市企業的精英管理人員,年薪過百萬,就在事業如日中天之際患了躁狂抑鬱症。離開職場照顧身體一段時間後,很努力嘗試新生活,可惜無論是收銀員、補習老師還是保險經紀,一向人提到自己都有情緒病,就很快失去工作。「希望可以幫到同路人面對自己的病,令社會有更多正面看法。」

吃藥對康復者往往是一種障礙。「大多數患者能不吃藥就不吃,一來因為副作用,二來藥量彷彿代表了病的程度。」她說,很多人好了一點就自行停藥,導致病情不斷反覆。她常和同行者分享如何面對服藥這件事。「副作用也是有辦法對付的,例如口乾,可以含冰塊、甘草、或飲檸檬水。」

近年愈來愈多精神病康復者經過訓練後,受聘於精神健康領域的NGO。他們以「過來人」的寶貴經驗來傳送復元的希望。新生精神康復會全職朋輩支援工作員 Grace便形容:「這是一份dream job,曾經的困擾現在卻成為工作優勢,擺脫『精神病患者』的污名,正因為有這樣寶貴的經歷,才能勝任這份工作。」當她去到自己曾住過的病房分享時,病友都投以羨慕的眼神:「我也很想做到這樣啊!」

新生精神康復會全職朋輩支援工作員Grace形容:這是一份dream job, 放下「精神病患者」的污名。
新生精神康復會全職朋輩支援工作員Grace形容:這是一份dream job, 放下「精神病患者」的污名。

「當家屬不便去問患病的家人是什麼狀況時,我會和他們分享,讓他們知道病人的角度有多辛苦。」很多人最初也不承認自己有精神病,她亦曾經如是。在任職小學教師期間,她患上躁鬱症。醫生說要長期吃藥,彷彿一生都要掛着精神病這個污名。「既然我還在吃藥,如何告訴別人我好了呢? 」後來她慢慢才體會到,「康復」不代表不再復發,這是必須接受的狀態。

「『我』只等於精神病人嗎?我的人生還有其他部分。病令我更加反思自己的不足。病就像是暴風雨一樣摧滅了一切,但雨後可能會出現彩虹。」

青山醫院正門前的石碑,打從醫院於1961年啟用時便一直沿用至今,見證了本港精神治療在不同階段的轉變。
青山醫院正門前的石碑,打從醫院於1961年啟用時便一直沿用至今,見證了本港精神治療在不同階段的轉變。

重建互信

香港心理衞生會的朋輩支援工作員鳳儀亦有類似的感受:「病是一個禮物,讓我能夠成為同路人的祝福,是我活着的意義。」她曾因精神病失去處事能力,變成四五歲小孩,什麼都不懂,就像生銹的機器。後來因為參加小組建立人際網絡、勤力進修,慢慢走出幽谷。她與同路人分享「精神健康秘笈」時,討論觸發危機事件及應對計劃,氣氛十分融洽,大家都很交心。她用自己做例子鼓舞組員:「我最親的人是媽媽,一旦她入院便是我最大的危機。到時候可能會很慌張,腦很亂,什麼都想不到。因此狀態好時就要寫下備忘錄,一有警號就找社工和醫生幫忙,情況惡化就要收拾好東西隨時準備入急診或入院。」

重拾互信:走到大自然,展開本真的自己,回到原始狀態的情感中,感受草木皆有情。讓此情再度起步,重建人間之互信。(圖片由Bonny 提供)
重拾互信:走到大自然,展開本真的自己,回到原始狀態的情感中,感受草木皆有情。讓此情再度起步,重建人間之互信。(圖片由Bonny 提供)
單親的延續:半朵花也是完整的一張照片,猶如單親。(圖片由Bonny提供)
單親的延續:半朵花也是完整的一張照片,猶如單親。(圖片由Bonny提供)

「一隻蝴蝶安然停留在人手上,多麼令人震撼。」 另一位朋輩支援工作員Bonny則以攝影作品鼓勵同路人,「回到原始狀態的情感中,感受草木皆有情。讓此情再度起步,重建人間之互信。

「這份工作令我對自我價值有清晰的定位,肯定過往的不幸。」她當初無法接受自己患上抑鬱症,「連自己也抗拒自己,整天盼望自己有絕症。」她看精神科醫生,又見臨心理學家,一進治療室腦子卻空白一片,千方百計都打不開心結。「想過自己沒得救。」後來,她在偶然間發現攝影能幫她從另外的角度,探索自己的內心,「繞過理智的我,擺脫強悍的防衞機制,跳出來如實地訴說內心的不安。」

心理衞生會朋輩支援工作員 Bonny,以攝影作品鼓勵同路 人。
心理衞生會朋輩支援工作員 Bonny,以攝影作品鼓勵同路人。

復元不是復原

新生會專業服務經理(社區服務)羅德明介紹,精神病對患者生活有很大衝擊,例如與家人關係、社交、工作、經濟收入,甚至社會階梯向下流,生命彷彿不再是自己的主宰。過去以「治療」模式控制病徵,後來發展到「復康」,給病人提供服務和幫助,而復元(Recovery)則是一個嶄新的精神復康概念,將康復者視為「整全的人」而非「精神病病人」,也不再視為他們為精神病康復羣體,而是每一個個人復元者。 每一位康復者都有獨特的優勢和抗逆力,也有各自的喜好和需要,復元旅程是獨一無二的。在個人復元計劃中,康復者是自己的駕駛員,其他人只是在旁同行。

新生會專業服務經理(社區服務)羅德明說, 復元(Recovery)是一個嶄新的精神復康概念,這個概念將康復者視為「整全的人」而非 「精神病病人」。
新生會專業服務經理(社區服務)羅德明說, 復元(Recovery)是一個嶄新的精神復康概念,這個概念將康復者視為「整全的人」而非「精神病病人」。

文章選自《明周》2410期封面故事《精神病患 復元崎嶇路》。

本專題獲亞洲出版業協會(SOPA) 「2016年度卓越新聞獎」之「榮譽卓越專題特寫獎」(Honorable Men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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