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 董啟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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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啟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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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見之明

24.12.2020
圖片由作者提供

​「後」字一直不能得人歡心。成語有說,「不甘後人」、「爭先恐後」,都以為「後」是不好的。對知識分子來說,「後」字卻是時髦的指標。記得入大學的時候,第一次接觸西方當代文學理論,發現當中最新近的,前面都有個「後」(post)字,好像後結構主義,後現代主義,後殖民主義等等。每每令人覺得,自己好像遲到了似的。後來才知道,「後」不是尾隨人後,而是代表超越,而且還是終極的超越,不會再有更後的東西可以取而代之。難道還有「後後什麼主義」嗎?說不通吧。可見冠以「後」字的是最後的定案。歷史也可以終結了。

​再後來,又聽到了一個「後人類主義」(posthumanism),也可以理解為「後人文主義」。近年又出現了「後真相時代」(post-truth era)的說法,可見「後」的勢力已經無孔不入,無遠弗屆。人類社會曾經有過的一切價值,即將一一給「後」掉—後道德、後美感、後政治、後社會、後經濟、後文學、後藝術、後文化、後思想、後感情……「後」字作為形容詞甚至是動詞或者名詞,對中文語法的破壞可謂極致。對此我深感抱歉。

​我本來也不太喜歡「後乜乜」的,但是,對於人類的現況實在太不滿了,所以還是抵受不住「後人類」的誘惑,想從後方對「人類」施以攻擊。在這樣的情況下,寫了一本叫做《後人間喜劇》的書。當初出版社對書名頗有疑慮,我猜問題是出在那個「後」字之上,聽來理論和學術氣味太重吧。的確,對在乎中文美感的人士來說,這種歐化構詞法是嚴重的語言污染,其氾濫程度令人作嘔。但是,這個「後」也太有意思了,實在不忍割捨啊!所以冒着令一些讀者反感的危險,書名最後維持原樣。

​在希臘神話中,我們可以見到「前」和「後」的擬人化和戲劇化。大家應該知道普羅米修斯吧。他的名字Prometheus,就是foresight,「先見」的意思。他多次向天神之王宙斯挑機,一次是把人類獻給宙斯的肥肉藏起來,令對方冇啖好食,另一次是從宙斯處偷取火種,交給人類使用。後者還算是為了人類的福祉,前者則單純是想挑戰權威,戲弄強者了。惹怒宙斯當然不是說笑的,普羅米修斯被綑綁在大石上,肝臟被老鷹周而復始地啄食。他的「先見」是指為人類帶來火種一事,但對於自己的悲慘下場,卻似乎沒法預先料到。不過,或者他料到卻依然故我地去做也說不定。如果是這樣就特別可敬了。

​「先見」先生有一個弟弟,叫做Epimetheus,也即是「後見」(hindsight)。此人是個後知後覺的笨蛋。宙斯命令他把不同的技能分派給地上的動物,他漫不經心地執行任務,所有技能也派光了,卻忘記了派給人類。結果人類便成了地上唯一沒有任何自保能力的動物。宙斯懲罰普羅米修斯之後,怒氣未消,要向得到好處的人類報復。也許是為了顯示自己除了使用暴力,機智和狡詐也在普氏之上,他設計了一個頗費周張的方法。首先,宙斯和其他天神合力打造了一個美女,把她作為人類首位女性送給艾比米修斯。她帶着一個甕子,裏面裝滿了世間上所有的慘惡之物。女人的名字叫做潘朵拉(Pandora),意指「所有的禮物」。艾比米修斯不虞有詐,歡天喜地地接受了美女和她的禮物。然後,潘朵拉按照計劃不小心地打開了甕子,把裏面的東西釋放出來,令人世間變得充滿悲慘和邪惡。據說及時被關在甕中沒有溜走的,是「希望」。有人認為,這其實是宙斯最惡毒的一着。

​因為這則神話,後見之明被認為是愚蠢的代名詞。我們平常說的「事後孔明」、「馬後炮」,都是這個意思。事情既已塵埃落定,誰不懂得振振有詞議論一番?不過,對於世事誰真的擁有先見之明?阿倫特談論政治領域的時候說,「行動」的特徵有兩個,一是不可預測(unpredictable),一是不可逆轉(irreversible)。雖然人可以按照理性判斷去行動,但面對未知的將來,沒有任何事情是有絕對把握的。相反,世事瞬息萬變,再聰明的人也會被不確定因素所組成的偶然性打倒。而且行動一旦作出,就不能逆轉,只能承受結果。在事情發生的當下,沒有人能掌握全局。對事件的理解和評價,只能發生在事後。這就是歷史的意義,也是歷史的局限。

​夏目漱石在《文學論》中,認為天才是走在時代之先、具有高度敏感性的人,能夠在極微細的端倪中,察覺到時代意識的流向,並以預言者的姿態表現出來,也因此而被視為瘋子。漱石的觀點很明顯受到十九世紀歐洲的「天才崇拜」(cult of genius)影響,但我覺得他對此並非沒有一絲保留或嘲諷之意。先知式的天才產生自信仰未來的時代,如此說來,以進步為圭臬的人文主義和傳統宗教同出一轍。我不認為漱石服膺於這樣的信仰。

到了今天,雖然大眾文化依然繼續塑造預言家和先知,作為商業行銷的賣點,但在文學上宣揚「天才」已經沒有號召力。可是,我們沒有放棄扮演盜火者普羅米修斯。他那反抗權威的形像深得當代文學實踐者的喜愛。但是,如果我們承認文學其實接近歷史多於預言,我們似乎也不能拋棄艾比米修斯的角色。首先我們必須承認自己是個笨蛋,錯信權力和美色;其次,我們必須拋棄把世上的惡魔收回甕子裏的幻想,因為甕子本身就是欺騙的工具;最後,我們必須看穿,留在甕中的稱為「希望」的東西,其實是最危險的陷阱。了悟這一點,我們就真的具有後見之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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