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象學家張燦輝的「攝相」 墳場與死亡哲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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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象學家張燦輝的「攝相」 墳場與死亡哲學

25.08.2020
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研究死亡哲學的前中大哲學系教授張燦輝,在手機whatsapp的個人簡介留下這樣一句拉丁文字:「Memento mori」,其意思是「記住死亡」(Remember you will die)。他就像其他人一樣,知道自己一定會死,對死亡的憂慮不在於為何要死,而是何時會死,「或許如第一本古代典籍《祈加美史詩》訴說幾千年人類意識中的命:『安娜納基,法官與命運之母瑪美頓聚首一堂,裁定人類的命運。他們分配生與死,但沒有透露出死的日期。』」

七十歲的他將自己對死亡看法寫成《悟死共生—死亡之哲學反思》;過去數十年,他更踏遍世界各地的墳場,「我徹頭徹尾就是喜歡行墳場,特別是西方國家的墓園(Cemetery garden),基本上,那些地方是為在生的人而建,人們前往哀悼埋葬在黃土下的至親,在那裡可以讓人靜思冥想。」他揹着相機,透過眼睛在既定的框架下觀看事物,墓園里的雕塑都是他的「攝相」對像(他認為「攝相」比「攝影」更準確形容相機捕捉光線再呈現一切事物的過程),因為這些雕像代表著人們對死亡的種種感受,不論是傷痛或恐懼,都轉化成一種藝術表達方式。

在他的鏡頭下,意大利米蘭墓園中的雕像充份展現人對死亡的困惑。如一座男性雕像或許就是埋在黃土下的那個男人,他目不轉晴的呆望著那個頭顱骨,似乎正在思索生命的一些不解之謎:「既然給我生命,為何我要死?」「我的死亡有何意義?」「生為何物?死為何物?」

他翻查典故,發現西方文明之前,據說曾有過一段日子,死亡跟人類完全無關,人類開始困惑,大概以美索畢達米亞的《祁加美史詩》述及「人類接受必死這個事實」是最古老紀錄。古希臘赫西俄德在《工作與時日》(Works and Days)中将死亡的降臨歸因於普羅米修思(Prometheus)與厄庇米修斯(Epimetheus)的犯錯以及女人潘多拉(Pandora)的罪。然而,在黃金種族的神話中,人類「遠離所有疾病,他們快樂宴響,死亡的來臨就如睡覺一樣。」

中西方對於死亡的態度實在有明順的差異。「從古到今,中國沒有出現像米蘭的墳墓。」他說,中國人生與死是最自然不過的事情,就像日與夜,陰與陽,一如孔子所言「未知生,焉知死」;或錢穆的「魂歸天,魄歸地」。但,對於死亡,人類一無所知,因此,所有對死亡的曼慮都不真的是對死亡本身的憂慮,而是對不再生存的憂慮。

他續說,根據柏拉圖的傳統,死亡是靈魂或心靈從内體解脱出來,死亡都視為生命本質以外的東西,「中國思想沒有像柏拉圖般的靈魂與肉體的二分觀念,對靈魂不朽這個概念一直都不感興趣。人類必須順應自身的生與死。」他援引帕斯卡爾(Pascal)的思想解釋人類具有自然以外的這種额外素質:人只是一根蘆葦,是自然界中最弱小的東西,但卻是一根會思想的蘆葦。

「我不能經驗死亡,然而他人的死卻讓我們意識到自己會死。」他說,馬賽爾(Gabriel Marcel)於一九三七年國際哲學會上跟佈倫舒維吉(Leon Bnunschvicg)爭論死亡的問題,當時以堅定的語氣說:「唯一值得佔據我們的東西是愛人的死去。」

「我失去了愛人,無法挽回,卻使我面對自己必有一死的荒謬與意義。」他的鏡頭下,墳場中有一個少女雕像正被死神帶走,死神看來並不如想像中恐怖;或另一個優雅地站立,掛著謎一樣笑容的女性雕像,一邊思考死亡一邊思考人生。「每一個雕像都獨一無二。」

從墳場或墓園,可以看到人們對死亡的理解、當中體現的情感。「有愛,死亡才有意義,人生才值得活下去。雖然我會低獨地死去,但我並不孤獨。」

張燦輝,香港中文大學哲學系退休教授。學術研究主要是現象學,探討生死愛欲等人生現象。亦將現象學應用於攝相和篆刻中。中英文學術著作書本和論文多篇,曾在香港和海外舉辦多次個人攝相展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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