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真理也愛自由:張燦輝談死論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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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真理也愛自由:張燦輝談死論生

03.04.2020
周耀恩, 部分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前中大哲學系系主任張燦輝
前中大哲學系系主任張燦輝

去年六月十五日是陰天,午間經過金鐘中信大廈行人天橋,在橋上瞥見在太古廣場平台上有一黃衣身影,旁邊有塊白橫額,但橫額上寫上什麼字卻看不清楚。當天金鐘道繁忙如常,我以為消防人員也能如常的勸退企跳者。傍晚得悉企跳者的死訊,在街上一時間無言以對。接下來的日子,也和其他香港人一樣,讀到他在橫額上的遺言,並在之後幾個月,因更多生命夭折而神傷。感覺上,香港人在過去九個月,前所未有地糾結於「死亡」,有些死亡引起了轟動,「民不畏死」的聲言此起彼落,追悼素未謀面者的逝去更演變一種社會現象,但我們好似還未能夠好好談論死亡,理解死亡。

「其實死亡是我們永遠都離不開的一回事,在這世界裏,生死—中間還有生、老、病、死—是最自然不過的。」三月中某天,天氣陰沉翳悶,細雨絲絲,適合談死。當日,在中文大學,退休哲學教授張燦輝以此開首,回應我一些對於「死亡」的叩問,一些他自己亦花了半生追尋答案的叩問。

悟死共生

張燦輝在中文大學任教廿多年間,時常開辦「死亡哲學」課,是大專學界教授死亡的先行者。去年七月,他出版了一本名為《悟死共生—死亡之哲學反思》的三百頁小書,其中輯錄了由二〇一二年退休前最後一次上「死亡哲學」課時的講稿,以及幾篇觀點文章。在書中,他精煉簡明地由古希臘柏拉圖與基督談到中國儒家道教傳統生死觀,又由海德格、沙特論到自殺、安樂死及死後世界等當代議題;強調要直面死亡,從而反思生命。

張燦輝多年著有多本探討死亡的著作。近作《悟死共生》在去年七月出版,遭逢香港發生多宗轟動社會的自殺之時。
張燦輝多年著有多本探討死亡的著作。近作《悟死共生》在去年七月出版,遭逢香港發生多宗轟動社會的自殺之時。

日常生活中死亡無處不在,無論是飯桌上的肉食,還是當下被疫症奪走的人命,都是死亡;但在香港,人們總是忌諱死亡,抗拒談論死亡。這反映的,是人們「怕死」,留戀現世;也是出於「未知生,焉知死」觀念,以為死亡與在生者無關。但深受德國哲學家海德格(Martin Heidegger)思想啟發的張燦輝指出,「死亡不是在生命之外,而是在生命之內的。為何我們會死?不是因為癌症、心臟病,而是因為出生。死亡的原因只有一個,就是出生。我們知道,自己每一刻都可以死亡。」他WhatsApp的狀態是拉丁文Memento mori,意思為「記住你終有一死」,是自我提醒,也是警世。

既然生命如此脆弱,死亡會突如其來,被拋擲到人世間的我們,生亦何歡,死亦何苦?張燦輝說,唯有直面死,才能反思生:「面對死亡最重要的意義是,第一就是問:自己生於什麼世界,你一生有什麼意義,一生人裏,曾否做過自己。」

在絕望中尋找希望

在《悟死共生》,張燦輝否定了自殺。他的立場是,自殺者希望透過自殺解決問題,到頭來卻因自殺而使希望落空,成了幻覺。最終,自殺成了「自我打倒」的吊詭行為:肯定自己有解決問題的能力的同時,也消滅了有解決問題能力的自己。「自殺無疑是將痛苦的事實凝結成為永恆的事實,並不能將有希望解決的問題得到解決。」他寫道。

德國哲學家海德格的《存在與時間》對張燦輝思想發展影響尤深,他翻讀此書無數次,每頁都做了大量筆記,用螢光筆做標註。
德國哲學家海德格的《存在與時間》對張燦輝思想發展影響尤深,他翻讀此書無數次,每頁都做了大量筆記,用螢光筆做標註。

惟此書出版於去年七月,付梓早於六月,香港一九年下半年發生的死亡事件,是張燦輝編書時始料不及的。他在書中提出的說法,依然適用於大部分逃避自我問題的自殺行為;但如今他對一系列控訴政權的自殺,則另有解讀:若將生死置於人文世界中體察,便會明白人的存在,不只是個人的,也關乎他者。

他引述法國社會學家涂爾幹(Émile Durkheim)的《自殺論》,續論一種「利他型自殺」(Altruistic suicides)。這種類型的自殺者,總獲後人追認為「烈士」(martyrs),他們有意識地面對死亡,相信自己的死亡能達成一定的影響和意義;他們不是以為生命沒有價值所以自盡,反之是肯定生的價值,藉着死亡嘗試成就在生時無法做到的事。就像越戰時僧侶自焚,以最痛苦的方式自殺,「這一種信號,告訴世人:他的死代表整羣僧侶和人民,對政權的抗議。」

「犧牲很困難,但在一定情況下,人被迫要去做,就是一件很悲哀悲涼的事。」張燦輝心裏惦記的是香港過去數月的犧牲者,迫使他們結束自己生命的,是那堵不受人民怒吼動搖,似是無法跨越的高牆。「(自殺者)覺得他的生沒有希望,但亦想透過某種行動,可帶來更大的影響,此是絕望中的希望……他們的死亡,在絕望中肯定了希望,肯定了生命的價值。」他說着,中大的山林傳來陣陣鳥語,迷漫的春霧裏,生意盎然。

死亡大問改變人生

張燦輝鑽研死亡哲學的原點,也是死亡。他的青年時期,是處於那個苦悶的六十年代,其時父母輩多生活困苦,每天為口奔馳,沒有自我實現的餘暇;接觸到存在主義哲學著作的他,中三、四便經常思考法國文學家卡繆所說的「真正嚴肅的哲學問題」:為何不自殺?自己在此世界有何意義?

最終,張燦輝並沒有實踐過自殺,但重大的死亡卻在年輕的他眼前發生。中六,看見一個女人無聲無色地被雙層巴士撞倒,死在他面前;初入大學,「我爸爸很無理地被小巴在一條不准駛入的路撞死了。這死亡,迫使我將世界觀及人生觀作重新釐定。」遭逢父親的猝然離世,荒謬的死亡遺下張燦輝一個大問,使他斷然從香港大學建築系轉學到中大哲學系,深思生死;轉學的決定,同時也決定了他後半生的人生路向。

中大,是張燦輝生命的歸宿,孕育他身份價值的土地。他一九七〇年入學中大後,在此修讀哲學學士及碩士,在負笈德國攻讀博士後,又再回到中大任教居住廿多年,作為哲學系主任及通識教育主任,參與學校發展。

暴政下的讀書人

勞思光二〇一二年在台灣與世長辭後,張燦輝與關子尹請了雕塑家朱達誠為先師鑄造銅像,一七年終安放在中文大學校園未圓湖畔。
勞思光二〇一二年在台灣與世長辭後,張燦輝與關子尹請了雕塑家朱達誠為先師鑄造銅像,一七年終安放在中文大學校園未圓湖畔。

在中大,張燦輝遇上了哲學家勞思光。他是第一個由勞思光指導碩士論文的學生,也是勞思光的「入室弟子」,會到勞家聽講,其後一直伴隨恩師身旁,關係甚篤。二〇一二年,張燦輝退休之際,其師仙遊;到一七年,他與同是勞思光學生的哲學系同事關子尹,在中大崇基未圓湖畔立下亡師銅像。訪問當日,遇到一班七十年代畢業的中大師弟妹鑑賞銅像,他逕自走到銅像前,講解勞思光的生平,「他是『公共知識分子』……畢生反共。」身穿中大哲學系風衣的他,一臉自豪。

去年十一月中,中大爆發劇烈警民衝突後,張燦輝看見自己生活多年的中大淪為戰場,慘受蹂躪,深感悲痛,幾度撰文譴責暴政鎮壓中大、支持學生反抗、強調大學自由價值時,字裏行間都提及勞思光。其中一篇寫道,「勞師曾教誨我:在共產黨下生活,是無可奈何的事,但至少不做幫兇,不助紂為虐,不阿諛奉承,不搖旗吶喊。」

他謹遵先師教誨。「書院在我領導下,少受壓迫影響。我在中大工作多年,直到二〇一二年離開,依然認為中大是學術自由、思想自由的地方……沒有任何人會告訴你什麼可說可寫,什麼不可說不可寫。只有一個條件:根據學術標準。」他又引用古希臘哲人柏拉圖的愛徒亞里士多德的名句「吾愛吾師,吾更愛真理」說明,學術的意義就在於透過不斷對前人的批判逼近真理,不論前人是權威與否,有問題就應當指出。

可是,事過境遷,批評學術界屢遭政治干預的聲音此起彼落,不久前更有學者在報章撰寫了具爭議性的評論,翌日就旋即以不願捲入政治為由而撤回文章。「我們面對的問題,勞師已講過,他對於暴政、共產黨的看法,是正確的看法。知道自由會慢慢壓縮,更多的自我檢查」,但重點是要不忘思考,「知識分子或者讀書人的態度,應如何面對這些事?」張燦輝不強求所有人發聲,然而「知道有問題,不出聲,更去助紂為虐、阿諛奉承的話,我就十分反感。」

一九四九年出生的張燦輝,今年七十歲,中華人民共和國早他個半月成立。他悲觀的認為,在自己的有生之年,不可能看到中國以至香港朝着民主自由有所改變。他已決意,仿效老師勞思光,「餘生不踏入羅湖一步,不到中國……那是個沒有自由的地方,沒自由的地方我不想去。」

張燦輝八十年代中與老師勞思光(左)的合照,兩人關係甚篤。
張燦輝八十年代中與老師勞思光(左)的合照,兩人關係甚篤。

愛真理也愛自由

張燦輝愛其師,愛真理,也愛自由。如今退休多年的他,享受着充分的自由,在空閒時間鑽探人生大問,但同時也真切體會到,對年紀漸長、身體機能衰退的自身而言,死亡不再是學術問題,而是眼前的實際問題。

然而,他對於生死,早已泰然自若:「坦白講,如果明天死,我也沒所謂。」但當然, 他不強求生,也不代表求死,「當我還有機會,就不那麼快死」。知道死亡隨時到來,但不過分嚴肅看待,這是他現在作為一個思考死亡的長者,應對死亡的態度。

張燦輝和家人毫不忌諱談死。他笑說,女兒多年前跟他拜年時曾這樣說:「祝你死前可以讀完所有書」。而他藏書豐富,要讀光所有書,一星期讀一本,也需要二、三十年。換句話說,女兒即是祝他「長命百歲」。年屆七旬的張燦輝,若如女兒所說,餘生還有二、三十年,當然可喜,但他自知死亡無可避免,無可奈何,重要的是理解和超越。

他不寄望死後世界,而是希望,回望一生,能在爸爸的屍體面前,「肯定整世人做過些事,雖然我未必有最完美的答案,但我嘗試走進問題,同時也肯定,正正是悟死才能共生。生命的價值,只有面對死亡,才可知道其意義。」

PROFILE──

張燦輝,生於一九四九年,香港中文大學哲學系及研究院畢業,德國佛萊堡大學哲學博士。學術興趣除了死亡哲學,亦包括現象學(尤其是胡塞爾、海德格哲學)、愛情哲學、烏托邦思想等。曾任香港中文大學哲學系主任及教授,大學通識教育主任。二〇一二年退休。

周耀恩, 部分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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