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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啟章專欄:粵語知音人

31.05.2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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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東話除了講,也可以寫。當然,它的寫法是約定俗成的,並沒有規範化。很多粵語字寫法的來源,已經無從稽考。我從前對粵語書寫甚為無知,以為是由近世香港通俗文化衍生出來的。直至讀到了《粵謳》的曲詞,才驚訝地發現,原來在二百年前,也即是十九世紀初期,好些今天流行的粵語字便已經是這樣寫的了。

粵謳是清朝流行於廣東地區的一種民間歌曲,原來的歌者多為妓女,後來才演變成由盲眼的歌女(稱為師娘)獻唱。當時在廣州珠江沿岸花舫雲集,光顧者中有不少文人墨客。這些文人把妓女的粗俗唱曲加以改良,甚至親自填詞,於是便出現了既口語化但措詞文雅的粵謳。其中招子庸於道光八年(1828年)出版了《粵謳》一書,收錄曲詞一百二十一首,相信大部分是他自己所作,但亦不排除收入了其他人的作品。這當然不是說粵謳是招子庸首創。相反,此書的出版說明了粵謳當時已經是一種成熟而且廣泛流行的曲種,背後應該有一段更悠久的歷史。

招子庸是廣東南海橫沙人,少好書畫音樂,考取舉人,當過山東知縣。他寫的粵謳都是關於妓女迎送生涯,從女性的角度抒發歡場生活的辛酸。這個寫法大抵是粵謳的正宗,雖然題材有點單調狹窄,但畢竟是一方文化的結晶。單看曲名便已經極富粵語的地道韻味:《解心事》、《唔好死》、《真正攞命》、《容乜易》、《唔好發夢》、《生得咁俏》、《唔係乜靚》、《乜得咁瘦》、《真正惡做》、《愁到冇解》、《點算好》、《身只一箇》等。看看《花花世界》把妓女心聲寫得多麼入肉:

「花花世界嚊有乜相干,唉我何苦做埋咁多冤孽事幹。睇見眼前個的折墮,吤你話幾咁心寒。我想到處風流都是一樣,不若持齋念佛去把經看。呢回把情字一筆勾消,我亦唔敢亂想。消此孽賬,免至失身流落呢處賣笑村場。」

另一首《生得咁俏》又是那麼的生動:

「我生得咁俏,怕有鮮魚來上我釣。今朝拏在手重係咁尾搖搖。呢回釣竿收起都唔要,縱不是魚水和諧,都係命裡所招。我想大海茫茫魚亦不少,休要亂跳。鐵網都來了,總係一時唔上我釣啫,我就任得你海上逍遙。」

集中有一首《弔秋喜》,據說就是招子庸悼念他所愛的妓女秋喜之作,寫得極為哀傷動人,且富有個人色彩。

到了二十世紀初期,在省港兩地,甚至遠至南洋,報張上經常刊登粵謳創作。普通稍有文化的人,都懂得寫作粵謳,可見粵謳當時在廣東地區(包括香港)幾乎無人不識的盛況。可是,在一九二零年代之後粵謳開始式微。到了世紀中期,很多新一代廣東人已經不知粵謳為何物。與其他廣東民間曲種相比,粵劇的持續蓬勃就不用說,比較典雅的南音也保存了下來,連更為粗俗和即興的唱龍舟似乎也有較長的壽命,唯獨是粵謳最經不起現代化的考驗。

有說粵謳的節奏比南音還要慢,拉腔很多和很長,以現代的品味來說可能過於沉悶。早期粵謳的配樂主要是用琵琶,但後來卻演變成椰胡、洞簫和三絃,風格已經起了變化。後來更連唱法都失傳了。據中文大學音樂系的余少華教授所說,香港電台還存有一批五十年代的粵謳錄音。由中大中國音樂資料館出版的《絕世遺音》音樂專輯,收錄了師娘李銀嬌八十年代給香港商業電台節目所唱的《桃花扇》,應是粵謳的「絕唱」,也是坊間能聽到的少數粵謳錄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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粵謳的最著名傳播者,是第十七任港督金文泰(Cecil Clementi)。金文泰的語言和文學天賦極佳,在牛津大學修西洋古典,擅長希臘文、拉丁文和梵文。一八九九年畢業後加入政府,獲派往香港,初期任職新界助理田土官。他到任一年內便學懂廣東話,通過廣東話考試,第二年還當上考官。他同時迷上了粵謳,並着手把招子庸的《粵謳》翻譯成英文,取名為《Cantonese Love-Songs》,一九零四年於英國牛津的Clarendon Press出版。他在序言中詳細介紹了粵謳的內容、音律和文詞特色,幾乎把粵謳的藝術性提升到西方經典詩歌的高度。金文泰晉升港督,則是一九二五年的事情了。

上面引的其中一段粵謳,金文泰是這樣譯的:

‘The World of Flowers’

Our world is of flowers, aye! of flowers. What matter’s it? / Ah! Why need I compass so many a sinful act? / When I see before my eyes those that are plunged in distress, how coldly, (think you) does it chill my heart!/ Methinks that wanton joy is everywhere all of one kind. / ‘Twere better to hold the fast with prayer to Buddha, and go read the Sutras. / So now with one pen-stroke I will blot out the word ‘passion’ : then my desires will no more be such rebels. / Let me ease my debt of sin/ Thus I shall avoid loss of chastity and shall not sink down to yonder Sell-Smile Village.

你可能會想:呢個嚟自殖民地宗主國嘅鬼佬,之所以會俾楚楚可憐嘅粵謳歌妓迷住,係因為佢心裏面充滿住白人優越嘅救世主心態。Anyway,點都好,佢始終係個粵語知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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