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東生態行】社頂部落 從反抗保育到帶頭保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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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東生態行

【屏東生態行】社頂部落 從反抗保育到帶頭保育

位於台灣最南處的恆春半島是生態旅遊重鎮。被漢化的原住民後裔,一方面保持生態之富饒,另一方面也有過不少掙扎。
1984年前成立的墾丁國家公園是台灣第一座國家公園。一些部落和社區被列入國家公園範圍內,無法像過往一樣自由利用土地,不能再以索取的方式向大自然討生計。居民不滿被保育所限制,與官方劍拔弩張對抗了幾十年。後來,國家公園學習本土化,官方放下身段與民眾對話,邀請學界加入規劃生態旅遊,將保育和當地生計結合。
多年來保育觀念的潛移默化,令本地人領悟到大自然資源都是「限量」的,也正因為如此,每一個生命都值得珍視。

墾丁國家公園的梅花鹿。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墾丁國家公園的梅花鹿。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社頂部落是漢化已久的排灣族原住民社區,得天獨厚的自然資源讓部落成為大自然的寵兒。居民走出家門,就可以看到高位珊瑚礁岩,祖先以珊瑚礁建成廟宇。大風長期吹拂,造就了姿態各異的「風剪樹」;彩蝶飛舞,珍奇鳥兒不時掠過頭頂;林間跳動着靈巧的台灣獼猴,還有閒情闊步的梅花鹿……

社頂部落居民每天義務為生態做巡守監測
社頂部落居民每天義務為生態做巡守監測

梅花鹿掉下了一隻角

原野上,梅花鹿成羣結隊,瞪大眼睛,遠遠地觀察着我們許久。我們稍有動作,牠們就集體蹦跳奔跑,停頓,再奔跑。

3月梅花鹿還是淺褐色的「冬裝」,當冬毛換成夏毛,茶褐色的背上就會長出雪白的梅花斑。

「梅花鹿天生膽小害羞,一有任何風吹草動就顯得很機警。見到人,現在會有略略緊張,我們的動作不要太大。」社頂部落留鄉青年廖怡晴帶着我們尋鹿。

「公鹿會以鹿角互毆追求母鹿。公母之間一見鍾情的比較少,通常公鹿求偶都要打一次架才能贏得母鹿歡心。」她隨身背着一對鹿角,看起來有型有格。「要撿到同一對是非常難的,兩個鹿角脫落的時間不同。」有一天,她在山裏玩,見梅花鹿低頭食草,忽然,一隻角掉下來。她等鹿走遠,撿起了鹿角。過幾天,媽媽在田裏工作又撿到另外一隻,帶回家對比,竟是一對!

原來自己的土地這麼美

怡晴家門口有棵百年茄冬樹,這一帶的落山風像園藝設計師,樹冠傾斜一側,幾乎與地面平行。「真是全台灣最美最獨特的茄冬樹!」她引以為豪。

同齡人投奔都市生活,廿二歲的她卻選擇留在部落,負責部落窗口接待,對遊客各種查詢對答如流。「上大學會獲得一份學歷,但留在社區卻有一份長久的歸宿感。」她說。

廖怡晴隨身攜帶意外拾獲的鹿角
廖怡晴隨身攜帶意外拾獲的鹿角

「我以前很內向,害怕和人說話。」她過去總是宅在家玩電腦。十六歲那年,部落長輩邀她一起去巡守竹節蟲,從此打開了一扇門。「真是看到眼睛發亮,原來竹節蟲那麼美!」後來,她又被蹦跳的梅花鹿吸引,被千辛萬苦羽化的蝴蝶感動。「以前我搞不懂遊客,花錢來看生態,有什麼好看的? 後來才發現自己生活在這裏,卻從未了解過這片土地,真是生在福中不知福!」

後來她考了解說員,周遭的一切都那麼牽動人心。下雨了,她擔心:松鼠會落難嗎?蝶蛹還安全嗎?她每天和夥伴們互相分享照片,不是什麼餐前食物照,而是剛碰到的蛇、蜘蛛、螢火蟲……

破壞了土地 下一代怎麼生活

「烏頭翁叫聲像『巧克力』!大部分蝸牛的外殼多是右旋的順時針旋轉,而恆春半島特有的蝸牛是左旋逆時針旋轉;津田式竹節蟲族羣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女兒國』,沒有公的。」社頂部落發展文化促進會前總幹事蔡正榮繪聲繪色地說。

六十六歲的蔡正榮舉止十分祥和,喜歡各種動物,深信所有生物都是平等的。曾幾何時,他卻是站在反對保育的最前線,時任墾丁里長的他,一度怒髮衝冠號召村民「將墾管處趕出墾丁」。

社頂部落發展文化促進會前總幹事蔡正榮
社頂部落發展文化促進會前總幹事蔡正榮

「誰會花錢來看生態?」他說,當時居民十分抗拒成為國家公園的一部分。「景區內實行『一國兩制』,嚴苛的規定,居民什麼都不能做,房不能加蓋房屋,不能隨便上山,不能動土……諸多不便!」他說,抗爭了二十多年,最後兩敗俱傷。國家公園保育開展不到,居民生計亦停滯不前。「保育與經濟可以共存。生態資源是我們的財產,被破壞了,下一代怎麼生活?」當時陪伴社區轉型的學者陳美惠語重心長,打動了這位鐵漢。痛定思痛,蔡正榮轉念了:如果保護生態能讓社區繁榮起來,那麼就試試走這條路吧。

2006年,他決心要做生態環境的守護者。而首要任務就是保護虎皮蛙。「為何不能捉來吃?我們從小吃到大,捉了幾百年,根本就捉不完。」「小孩轉骨,不吃會影響發育,你負責嗎?」在撲面而來的反對聲中,蔡正榮和生態旅遊輔助團隊一起逐家逐戶拜訪村民。

「以前墾丁大街都是蝴蝶標本。其實我小時候也捉蝴蝶玩,改變是需要時間的。」

有一天,當外地人來捉猛禽,反對保育的村民也站出來阻止:「連我們當地人都不能捉,你憑什麼捉?」不知不覺,保育生態漸漸成為當地人的共識。

保護就是永恆的警惕

十多年過去了,限制遊客承載量是生態旅遊的核心堅持。「一百人是承載量上限,一個都不能多。每一位解說員導賞的遊客上限是十二人;避免對生物造成滋擾。義務巡守必須日夜不間斷,因為這是我們自己的家。」

廖怡晴家門口,百年茄冬 樹正是長期落山風「裁剪」 出來的姿態。
廖怡晴家門口,百年茄冬 樹正是長期落山風「裁剪」 出來的姿態。

社區憑藉生態旅遊自給自足,營收回饋當地居民,結餘回饋社區作為環境營造與生態保育之用。解說員必須參與義務巡守監測,除了防止盜採盜獵,也對環境做系統科學的生態調查,記錄各物種習性。村民做的黃賞鳳蝶、梅花鹿、津田氏大頭竹節蟲等科學數據調查都成為保育和研究的依據。

林間見證 羽化登仙

在林間偶遇被列為珍稀受保育的黃裳鳳蝶破蛹而出,實在是扣人心弦。剛剛羽化蝴蝶未能即時翩翩起舞,頭兩個小時是脆弱的時候,部落居民時不時躡手躡腳遠遠看一眼。

黃賞鳳蝶羽化前數天,居民已默默照護着這個蟲蛹,確保牠的幼蟲食草港口馬兜鈴不會被其他動物吃掉。

蝶類生態豐富,圖為黃蝶。(里山生態有限公司提供)
蝶類生態豐富,圖為黃蝶。(里山生態有限公司提供)

蝴蝶步道上,墾丁國家公園管理處保育研究課約聘研究員謝桂禎帶領巡守隊一起記錄蝴蝶的芳蹤,這是居民每日例行。青斑蝶,黃粉蝶紛至沓來;大白斑蝶高飛樹頭,像鳥一樣;樣貌相似的三線蝶和小單帶蛺蝶,一不小心就看錯呢。

「還是有居民偶爾會擅自將蟲移師到路邊,生怕遊客來玩什麼都看不到會不好意思;有的會過多除草讓遊客好走,但卻令蝴蝶食草減少……」謝桂禎說,大方向對了,細節也不能忽略。

蝴蝶中的明星 黃裳鳳蝶

偶遇黃賞鳳蝶破蛹而出的瞬間
偶遇黃賞鳳蝶破蛹而出的瞬間

丁是台灣黃裳鳳蝶的發 源地,墾丁國家公園自 2008年起開始重建了黃裳鳳蝶的自然棲地。未被列 為珍稀保育類蝶種前,黃裳鳳蝶早已是蝶類的明星, 大量被捕捉賣做標本,銷至日本。

為了螢火蟲 關掉路燈

「公部門和在地居民必須建立夥伴關係,保育的同時,也要替他們想想生計,他們在社區得有尊嚴、對故鄉有情感,更會主動保護這片土地。」她說,十多年前,當地人早上9點起來就在樹下玩牌,喝酒,唱歌娛樂。經過系統的生態知識培訓,許多人脫胎換骨,他們有了一技之長,不再做流動攤販,轉型為專業的生態解說員。

路燈可照亮部落,但會影響螢火蟲的生態,於是當地人寧可在漆黑中摸索。見到非法採集昆蟲的,沒等公園警察出面,村民十五分鐘內處理好。

靠山吃山,靠海吃海。這是祖輩的生活方式。當地人說:「我的父親在這裏生活打獵,養活了我們,我也靠這個環境養大子女。現在該換我們來保護環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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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首個生態旅遊區

社頂部落位於墾丁國家公園的核心位置,緊鄰社頂自然公園、高位珊瑚礁保留區、梅花鹿復育區、墾丁國家森林遊樂區等。佔地一百八十多公頃的社頂自然公園是一座大自然教室,擁有近三百種植物、五十多種蝴蝶及不計其數的生物。

1970年代,大眾旅遊衝擊着社頂的生態環境和文化,社頂部落居民為了追趕旅遊商機,一度盜採、盜獵自然資源販售謀利,並一度與墾丁國家公園管理處長期對立。後來,隨着墾丁大街成為熱門景點,加上台灣旅遊轉型,專攻遊客生意的小店相繼停業,社頂落寞沉寂。

2006年墾丁國家公園管理處邀請屏東科技大學學者陳美惠團隊進駐陪伴社區發展生態旅遊。多年輔導摸索出保育與居民生計雙贏的生態友善之路,從販賣自然資源轉型為適度善用在地生態知識,最終成為全台灣生態旅遊的示範地。

■ 台灣梅花鹿 絕處逢生

人類是梅花鹿最大的天敵 。兩、三百年前,台灣西部到處是梅花鹿的蹤迹,據說荷蘭人自台灣出口的梅花鹿皮每年至少十多萬張。 1969年左右,野生台灣梅花鹿幾乎絕迹。墾管處1980年代在社頂成立復育站,引入台北動物園碩果僅存的梅花鹿進行復育及野放。三十年復育有成,恆春半島野外共有近兩千隻梅花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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