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駱以軍專欄:塔中的女人

02.08.2019

很遺憾我們是在小熹的運轉周期終結、熄滅後,才發現他可能突破了系統牆,不知用怎樣的「反木馬程式─脫逃出城偽裝專用」,染上了一些壞品味的網頁,什麼「有一種冷,叫總裁高冷」、「皇上翻牌不用等」、「承認吧,你就是的抖M」(那是什麼?)、「羞恥心,那是什麼東西(丟)」、「執行長心花開」、「腹黑夫君」、「冷酷皇族大少」、「我家首輔不好惹」……我們瞠目結舌、相視鬥雞眼,這他媽是什麼智障品味!但有人提醒大夥,這可能是小熹留的一半,就是要讓我們這些工程師崩潰。

他的腦海裏,是一個塔中的女人,那女人正在哭泣。那不是一種戲劇舞台的哭泣,或電影特寫美麗的臉,眼淚成顆落下;那是一種被世界傷害到最深,「我已一無所有,你們為何還要這樣傷害我」,那種已經形成反物質反空間的,只有古代自戀狂發明出「用一生的眼淚來償還」,才可能成立的,那麼悲慟到無以復加的哭泣。主要是,那座禁錮着她的塔正在崩裂,但那是一種「等待着他趕回去的崩裂」,非常慢速,像汝窯天青釉面上花了千年才細細蔓延的冰裂紋;不,像那些量子物理學家說的,整個宇宙、浩瀚星空,乃至於微小到原子裏的質子、電子、夸克,都在以億年為單位的延宕速度,分崩離析。那是一種無法承受的恐懼,她每一秒在那既被禁錮,同時這禁錮之塔即將崩塌的痛苦中,等待着他。

但他這邊的世界,已經「王恭廠大爆炸」了,但他可以(而且他相信他一定正這麼做)徒手攀爬這些瓦礫、碎玻璃銳角、大片磚構,稍一不慎可能從一片灰塵中彈起,戳穿他腸肚的鋼筋,在這壘壘土丘間,朝她爬去。

那些傢伙,他們是怎麼對她施暴呢?他們將她描述成一個拖垮他的壞女人,「不,她不是壞,是生病了」,那是一種奇怪的像上萬隻挨擠在一起的蜜蜂,透薄翅翼共振空氣發出的嗡嗡聲,耳語的傳遞,明明是眼嘴說着他人八卦的刻薄嘴紋,眼神卻又正氣凜然。奇怪的是這些掌握了語言特技的東林黨老伯,互相超會寫文章吹捧彼此的「孤高」,但其實他們超愛搞小圈圈聚會,在京城饕家才知道的小館子包廂裏,點了最講究的老母雞煨雞絲菌、紅酒燉牛肉、海南空運上來的幾頭鮑……然後─那是個謎─選中某個他們打出飽嗝後開始要攻擊的「妖婦」。那或許只是一種像皇家秋獵,訓練騎術或射弓之技猶純熟否的智力激蕩遊戲?那些被他們選中的妖婦,像最懂享樂的美人,一件一見剝去少女那繁縟的衣衫乃至褻衣褲,一層薄膜一層薄膜剝出,最後裸裎而不知怎麼擺放姿勢才不更羞恥的胴體。

「嘖,嘖嘖。」他們說。

在魏胖子出現之前,小熹很長的一段時光坐在那些東林黨老人之中(那時他在他們眼中,就是個啥都不懂、怯懦的屁孩吧),聽他們說着這個誰的醜聞、那個誰的不堪,然後話最多的那個大鬍子,拚命把自己描述成一個正直的聖賢,他自己的妻子則是不世出的誥命之婦……,他就想讓自己變成一道光束,射向穹頂一無所知的夜空,讓自己從這些堆棧、疊擠、汩突冒泡的偽善話語中逃脫,他們的一位老師(過世了)明明是個到處玩女人的老人渣,他們卻好像在小音樂盒裏調各種打洞滾筒或輕觸的小彈錘,把那投機老痞子描述成一個被天下人辜負,而懂蒼茫大地之道的聖者。然後在這位大鬍子口中,天底下其他的女人全是賤貨、破腳踏車(你只想修理她,不想騎她)。

在那些像螺旋槳吊扇轉動,然後將那並不快的轉動映攝在下方桌上一水杯的時光,他記得,譬如有那革命青年在場的某客廳,某憑欄酒樓上,老楊會說起,他小娃兒的記憶,那個四、五歲孩子的顱內腦,不可能知道那場上百萬人的逃難、遷徙,但是,就是在那個攪拌顏料洗畫筆水罐的混淌不知名的十年內吧,這島上的人開始吃牛肉麵(需知原本這島上的老一輩人,怎麼可能殺牛吃牠們的肉,那是和他們一起把肉體的痛苦,日復一日灌滲進土地,換成穀粒的夥伴啊),開始吃辣椒,開始嘗試喝豆漿、吃油條。當然影影綽綽知道大人不准小孩亂講的,不過十年前在圓環的那場大屠殺,在晃盪火車的擁擠記憶,他母親抱着才三歲的她,有五六個外省年輕士兵,圍聚過來逗他玩,但他睜着小孩的大眼,就是知道空氣有一股威脅、遊離、對方也生澀不知如何駕馭的荷爾蒙。到了車站,他年輕美麗的母親,抱着睡着的他,在路燈如水薄光下走進小巷弄,其中某個年輕士兵仍癡情,隔一段路離跟着,等他母親進了他們家地盤,隔壁那些婦人聽聞這等無恥之事,羣情激憤喊叫着,要拿竹枝掃帚去攪糞坑裏的大糞,去撲打那外省仔的臉……

但是在某些老外省緊擠在小空間的時刻,老楊會痛斥那些無情、沒有記憶的「新物種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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