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習世代:尖子的非人生活 醫科實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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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習世代:尖子的非人生活 醫科實習

據說,最早的實習起源於美國醫科,而香港的醫科實習亦比其他行業來得更早,發展得更成熟。這個制度之中,每一個實習生都曾經是天之驕子……當中包括這一位──Jimmy Lau。
只要曾經向西醫求診,相信都不會對這些工具感到陌生。但Jimmy卻笑笑口說,實際情況下其實甚少用到它們。
瑪麗醫院外科醫生許長峯及實習醫生陳樹輝在訪問期間,不止一次強調醫院是一個團體,實習生與其他醫護人員的合作尤為重要。
對於一名醫科實習生而言,溫習並不是院方或校方的要求,而是歷練多年的習慣,亦是醫生質素的體現。
大學五年,就讀時間比任何人都長,導師及教授們責罵的方式更層出不窮,入學時的銳氣早已磨滅乾淨,遇上問題,總是要自行尋找答案。
Jimmy透露,在醫院長時間工作,不消半天雙腳已又濕又焗,而且on-call通常沒有時間洗澡,因此一對透氣的拖鞋是每一個醫生的必備佳品。
Jimmy的袋裏長期放了一本《Cardiology》,厚厚的,每一頁都寫滿蠅頭小字。跟足程序並不保證救活病人,但他認為自把自為卻肯定會傷害病人。

每年7月,當一般大學畢業生正悠閒地享受美滿的畢業旅行時,沙宣道上的港大醫科五年級同學卻早已收拾心情,提早完結人生中最短暫的暑假。在面臨醫科實習前夕,這班昔日的公開試尖子必須把握僅餘的時間,完成最後五個月的臨牀專科見習課程,然後在聖誕到農曆新年前的檔期裏,把過往五年學習所得,內、外、婦、兒、骨以及精神科知識通統傾巢而出。

大抵他們每個人都早已習慣非人生活。

「那五年時間簡直充滿血淚,你要將個人的尊嚴放到最低。」

負責瑪麗醫院外科實習的許長峯醫生表示,香港每年約有320位從港大或是中大畢業的醫科生,加上通過了醫委會執業試的海外醫科人才,過去一年投身醫科實習的人數逾400人。在短暫的一年時間裏,每三個月便要轉換一次實習部門,除了內、外科必修,其餘半年均由實習生自行決定。實習生們為求應付在每年1月起便開始的應徵面試,通常都會把最感興趣的專科排在前列。

廿四歲的Jimmy,從小到大「我的志願」必然會寫「醫生」,他曾經回憶自己的成長經歷,小時候哮喘纏身,出入醫院頻繁,接觸最多的就是兒科醫生。印象中這位醫生一直細心治理,久而久之哮喘亦近乎「斷尾」。在小小的腦袋中,他一直認為醫生職責就是治病救人。

五年血與淚

進入醫學院一刻,身邊的同學都是從DSE「戰場」上的贏家,站在社會大眾眼中,這些年青人恍若Cream of the cream,是社會未來的棟樑。滿以為老師們會對他們呵護備至?恐怕只會跌破眼鏡。

Jimmy回憶起:「大學教授會不斷責罵,方法層出不窮。會直接鬧你做垃圾,亦會當你透明,叫所有人回答後偏偏忽略你。」年齡相差八年,曾經擔任Jimmy的Supervisor冼醫生亦恍若被喚起沉睡已久的片段:「那五年時間簡直充滿血淚,你要將個人的尊嚴放到最低,(Jimmy:還要過五關斬六將。) 教授會不斷鬧你。我仍然記得第一次內科去病房上課,每個學生都要Present病歷俾教授聽,他聽了一會便連珠炮轟,Rubbish、Stupid、This is more stupid,逐個鬧,去睇症前你要先學識放低尊嚴,你係垃圾,你就係『死蠢』,唔通發教授脾氣咩?佢根本就是鍛鍊後生仔的心態,某程度上初入學的學生會自大,認為自己好聰明。五年來,大把人鬧,始終醫生要學懂謙虛。」

相比一般學生,醫科生看書的時間及數量堪稱海量,學生需要取捨,放棄人生絕大部分用於嬉玩的時間去完成學業。當身邊的朋友紛紛進入職場時,他們還不過是四年級的開始,朋友們說起工作上的種種秘聞時,Jimmy偶爾真的無從參與。「落差是有的,我身邊有好些朋友做金融,也有朋友早早拔尖完成環球金融課程,為理想而轉工駕駛飛機。好些時候,他們會把種種見聞說得天花亂墜,只有他們才明白。有時我聽不懂,要問。但這樣也好,反而看得到哪些才是真正的朋友。」步伐比一般人慢半拍,真的不礙事嗎?「自己選擇了這條路,大家能夠做到理想中的目標就好。我自己有自己的計劃,只要跟得上自己的節奏,比別人遲又有什麼所謂?」

過去半年,Jimmy維持着三日一Call的規律,早上八時半開始直到翌日下午六時,好運的話部門主管會在通宵當值後,提早放他回家休息。然而下班後亦不見得空閒,好些時候Jimmy還要回家溫習,嘗試為工作中遇上的病理問題尋找答案,有時更不惜在On-call後留在醫院裏幫手。「其實同一般後生仔差不多吧,總會騰出一些時間和女朋友行街、睇戲、食飯,例假那一天跑步、行山。只是女友也是實習醫生,時間上比較難就,有時都會難見面。悶唔悶好視乎你個人感覺吧,至少我喜歡這份工作,所以每一天都不會覺得沉悶。」

「在接觸實習後,的確會發現醫生要做的遠不止醫病救人,還要照顧到各方需要,譬如康復工作。」

最難治的病

在眾多受訪者中,Jimmy是最難聯絡得上的,因為大部分時間他都在當值,偶爾還會自發加班。似乎沒有哪一間醫院是有足夠的醫生,相反病人卻多到應接不暇。曾經有不願透露姓名的醫生說,公立醫院快要變成廉價老人院,以一般病牀而言,普通香港市民只需交付100元一天,一個月的支出都只是3,100元。而院方卻需要全面地提供三餐、醫藥、專業照顧者、定期檢查,一般坊間能夠提供以上服務的,恐怕只有月花過萬的私家老人院,而且牀位更非常有限。正當獨居老人問題日益嚴重,老人輪候公營安老院等到過身都等不到那天,結果不少因病入院的老人,往往只能「滯留」在病房內。

「在接觸實習後,的確會發現醫生要做的遠不止醫病救人,還要照顧到各方需要,譬如康復工作。有些觀點是,總之病人未過身,醫生就需要用盡一切方法醫好病人。但我追求的,是希望病人可以做回一個獨立而完整的人,這一點是我在骨科裏體會的價值。康復以外還有安置問題,尤其需要醫生盡全力與各方斡旋,要為家人與安老院聯絡,為病人設想安老地方、照顧者、傷殘津貼等等,這些在讀書時根本不會想到這般長遠。

「雖然香港的醫療水平已經是One of the top,但事實上在處理與分流病人的方法,與其他先進國家仍有好大差異,因為其他國家都會由Primary care去處理第一層,大部分時間都是由家庭醫生負責,然後才轉介到醫院。但香港人的習慣,是有病立即去看專科醫生,這種想法已經好多年。其實有這種想法也正常,但有時高血壓或糖尿病似乎可以交由普通科處理,或是由社區醫療機構定期覆診,待發現併發症時才送交專科處理。比較之下香港Primary Care screening不太高效。

「在病房看見老人家嗌痛,檢查了很多遍都沒有發現,我有時也會在想,這是否一種心病?死忍着痛不哼半響的很少,好多時都會想家人留意自己多一點。做醫生的要有耐性去聽老人家需要,亦要依賴家人幫忙解釋。有些老人家因為方言關係,實在是溝通不了,唯有靠臨牀檢查同判斷。我本身並沒有太多與老人家相處的經驗,所以挑戰性很大。」

Let it be…

Jimmy的袋裏長期放了一本《Cardiology》,密密麻麻的字裏行間都附有他在實習時所學會的步驟與知識,記者曾經問他,是否已經把這本百多頁的手冊都倒背如流,他思考了一會,還是沒回答什麼。

最終,他只是說:「每一日都只能自我提醒,不要因程序工作而麻木,上班前後都在思考,自己究竟想做一個怎樣的人,有什麼是一定不可以做。」

翻開手冊的第一頁,是CPR心肺復甦的指引,是急救中最重要的一環。然而事實是,大部分需要進行心肺復甦的病人,即使能夠甦醒過來,最終亦難逃厄運。Jimmy在實習首兩個星期,便要面對這種抉擇。

「之前未試過陪伴着一個人走畢最後一程,感覺很難受。始終是一條人命,由有心跳到無心跳,都在手心間傳遞過來。決定入醫學院前都有問過自己,是否有勇氣和決心去面對死亡?嘗試用所學的一切去急救,感覺仍然徬徨。用手去搓?供氧氣先?還是輸血先?旁邊的資深護士見到,會立即提醒我要做什麼,雖然最後也救得醒患者,但他還是在深切治療病牀上得了併發症,最後腦幹死亡。

「生命是重要的,但生命質素也同樣重要。病人終身睡在病牀上,你會選擇等待奇蹟發生,或是讓他安詳離世?這個問題需要更多時間去諗。放下制服,當然會回想起種種,會可惜,會傷心,亦無可奈何,件事要發生,都無辦法去阻止,更無可能馬後炮去判斷當時的決定。但當我穿起醫生袍,就不可以讓私人感情影響專業判斷,努力過之後,太過去深究只會令自己鑽入死胡同。」

從Jimmy口中才得知,醫科首要學習的,其實並不是醫治的手段,而是Do No Harm,不要害人。對於不同病人而言,是否每一位都需要接受CPR呢?Jimmy說,即使沒有了心跳,但還是會感覺到痛楚,好些時候CPR或會導致年長病人肋骨斷裂,按一下斷幾條,再按一下斷一排。有時極痛之下還是讓病人短暫醒來,去見家人最後一眼。有些說話他並沒有說出口,但大概他比大部分人都明白,醫生其實是從死亡之中找到生命的質感。

「其實骨科已經較少接觸生離死別的場面。我的性格比較願意接受放手,人亦要懂得在應該放手的時候放手,生命沒有勉強,即使不想發生的也會發生。Let it be,每日做好本分,提醒自己做一個怎樣的人。大部分人都是這樣捱過去,是辛苦的,唔辛苦就呃你。一切都要看值不值得去做,願不願意用時間來換取成果。到今天回望還是覺得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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