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 韓麗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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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物碎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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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全

30.07.2020
圖片由作者提供

她的居所像一個安全的洞穴,木地板、書,還有我們到訪時在一排玻璃杯中搖曳着的燭光。

吃過晚餐後,我們談到,要不要離開這個種植我們多年的城巿。

我早已知道,有一條看不見的根部,從我的肚腹,垂到這裏的土壤。沒錯,是這裏一再被挖掘重建圍封和污染的土壤。人沒法選擇自己的出生地,也沒法控制那一條從自己的肚腹長出來的根部的專屬意志。它先於我的理性和大腦,作出了選擇,而我沒法離棄它們。

但她抱持相反的意見,或許,她本來就比我更嚮往自由。早在去年六月之前,她對未來生活的想像就是,在不同的國家短暫地旅居,偶爾才回到這個城巿歇息。而我對於生命本身,早已過度疲累,從幾年前開始,我就異常渴望回家,我卻在許多年前遺失了那個家。此後,我寄居在不同的單位,並把不同的空間佈置成一個家的模樣。當然,那是假的家。有時候,家就像是一頭出走的貓,沒有人知道牠躲在哪裏,因為還沒有找到自己的家,我是不可能離開這個城巿,畢竟,「家」隱身在這裏。即使我到了別的國家,那裏也不可能成為我的家。我可以接受自己住在一個崩塌了的家裏,卻無法接受自己一直是個無家之人。

「你不是說過如果這裏建起集中營,你就要離開嗎?這裏每隔一段日子都會出現無可疑浮屍、執法者為所欲為、法庭裏的疑點利益再也不會歸於被告、義人被關押、持刀重傷別人的人被法官稱讚擁有高尚情操……這裏已跟一個巨大的監獄沒有兩樣。」

「兩者仍然有分別。」我說:「我們仍然可以在這片土地創造屬於我們的理想生活,因為只有這個和我們身體相連的城巿,才值得活在這裏的人為此地犧牲,世上再也沒有一個令我們如此甘願付出的地方。」

「香港人和猶太人的處境有相近之處,世上從沒有一片真正屬於我們的土地,為何我們不可以集體移居到另一個國家,在那裏再建立一個名叫『香港』的社羣?」

「那不會一樣。」我並沒有說,城巿本身也有自己的生命和歷史,脫離了土地,人和城巿也會面目全非。

「寫作的人離開了自己的土地,作品也會變得殘缺不全。昆德拉離開了捷克流亡法國多年,作品仍環繞往日的捷克。」我說出的是這句。

「作家也可以在外地以流亡的角度繼續書寫。」她說:「而且,我們無法想像新的法例定立了以後,情況會有多可怕。我們不會知道,上課是會否有一個監督員坐在一旁審視我們每一課的言行。」

「如果有可怕的事,就去充分地經歷。」我說,然後環視她的家,寬闊的落地窗子,窗外有一個陽台,那裏整齊地排列着不同的盤栽。舒適的沙發、木頭矮几和古董椅子。她有一個溫暖的家,那不止是一個單位,而是具有親密而放鬆的氣息的空間。

她有一個伴侶、一份體面的職業、譯成多國語言的作品,最重要的是,她有對於生命的美好的想像力。她生意盎然。我有一頭傷殘的貓、兼職的工作、受傷的內在。如果我來到這個世界,不是為了修補、安慰創傷的他人和自己,在殘缺中創立新的秩序,來這世界一趟是為了什麼?我無法想像在一個事不關己但制度健全的地方能愜意地展開生活。

命運是什麼?就是自己的根部所作出的每一個不得已的選擇。

隔周刊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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