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世傷痕】尋找另一個家的故事:遇上無家可歸的抗爭男孩 彷彿重遇當年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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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爭時代

【亂世傷痕】尋找另一個家的故事:遇上無家可歸的抗爭男孩 彷彿重遇當年的自己

背心膠袋內有一袋白饅頭,是俊文(化名)明天的一日三餐。他低頭,一步一步踏上樓梯。氣喘了,應該到5樓了吧?他心想。抬頭一望,果真是「五」字。俊文停下,按着紙皮石扶手稍息。他不敢靠向牆,牆身各處都是剝落的油漆,看來命不久矣,或許這些年來已經有太多人停靠,牆身承載的辛酸已經超出負荷。

還有四層。氣順了,俊文又再踏上樓梯。

燈光開始閃爍,俊文知道自己到了,唐9樓。離家出走之後,他走遍旺角街頭,撕掉數十張街招,打了數十個電話,才找到這個負擔得起的套房,月租1600元。那年的俊文,十八歲,開始在髮型屋做學徒,每月人工4000元。背心膠袋內的白饅頭,盛惠10元。

非人生活?不,從十五歲開始,俊文就覺得,留在家中的每一天都是折磨。終於等到十八歲,他將衫褲填滿一個背囊,從此,離開「夢魘」。

至少,現在每一晚回家,他知道自己不會再被家人鎖在大門外,打開大門不會再有酒氣傳出來,翌日起牀身上不會再有瘀紅的藤條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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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打 來自最親的人

2019年。

隱約聽見屋內傳來電視聲,現在已經三十歲的俊文,陪着一個十六歲的男孩站在走廊,男孩的家門依然緊閉,他已經第三次被家人趕走。然而,就算可以回家,也不見得是好事。因為參與反送中抗爭,他已經捱過許多次藤條。

這一晚,他又要去找「家長」借宿。

「不如我從此獨立生活吧。」男孩突然說。俊文想了一會才答:「你還未夠十八歲,誰會請你打工?一個人,你真的生活到嗎?」當然,親生父母將他拒諸門外,又真的有考慮孩子的生死嗎?俊文嘴裏是安慰的說話,腦海卻是當年老爸醉酒後打他出氣的片段。

當藤條痕變成童年烙印

「雖然打仔的動機不同,但是在細路眼中,都是被人打,都是被最親的人打。」俊文緩緩吐出一圈雲霧。眼前的俊文,看起來依然像許多無家可歸的孩子,一樣的瘦削,一樣的衣衫單薄。鼻樑上架着一副文青眼鏡,臉龐顯得更尖,叫旁人看着會擔心他營養不良。

抗爭中途,俊文由和理非變成前線勇武。私底下,抗爭認識的朋友都笑稱他是《胭脂扣》中的「十二少」。有一次見面,他穿了一件毫不保暖的黑色長褸,配上黑色西褲,露出鮮黃色長襪,腳踏一對深啡色絨面皮鞋,朋友又給他改名做「Mark哥」。

「2019年6月之前,我只是一個『返工撚』。」他自嘲。

雨傘運動的時候,俊文覺得示威者「阻住他生存」;發生反送中運動之後,他卻由和理非走到前線。
雨傘運動的時候,俊文覺得示威者「阻住他生存」;發生反送中運動之後,他卻由和理非走到前線。

2014年發生雨傘運動,面對示威者堵路,在巴士焦急地擔心遲到,俊文只覺得「阻住我返工,會令我生活……不,生存不到。」今天回想,如果當日他沒有被生活壓得喘不過氣,有餘力了解新聞,或許他會更早「覺醒」。

還未出生,俊文已經要努力求存。那天,父親衝動地說要出去「劈友」,一把將懷孕的太太推在地上,俊文還未足月就呱呱落地。父親自小偏愛弟弟,俊文永遠沒有零用錢。升中後,父親開始酗酒,賭輸錢回家就找人出氣,通常打完俊文,下一個就打出面調停的太太。

「全身都是火車軌(藤條痕),他不會揀地方打,夏天穿短袖,手臂都是傷痕。」父親設有門禁,俊文遲過晚上6點回家,不是進不了門,就是一進門就被打。「弟弟被捧在手心,我什麼都不是。」

一個背囊 承載十八歲的出走

中五會考,俊文以為自己可以像學校考試般,靠小聰明蒙混過去,結果不夠分升讀預科。報讀IVE後,遇上人生的初戀,日日逃學拍拖。初戀的時光只有三個月,但是已經足夠令俊文的出席率未能符合畢業要求。

那時,他已經十八歲。有一天,他趁父母都不在家,將衫褲填滿背囊就走。「這個家,從來都沒有愛。」頭也不回,即使他不知道自己能否找到另一個家。

「有瓦遮頭,有張牀瞓,有三餐我就可以,當時我沒有多餘錢思考其他事情。」沒有錢,卻跑去做人工最低的髮型屋學徒,「因為當時我有夾Band,唱J-Rock,染了一頭金髮,其他工作都會介意這種外表。」俊文尷尬地說。「原來你做過主音,難怪遊行嗌口號特別有中氣,都不用大聲公!」朋友在旁插嘴。

沒多久,樂隊成員因為正職工作,難以兼顧練歌,樂隊夢不到一年就幻滅。在髮型屋工作一年後,他轉行到在酒吧工作。由兼職轉全職,從旺角搬到土瓜灣,月租由1600元變成2500元,套房終於變成一房一廳。唯一不變,就是依然要步上一條佈滿雜物的樓梯,有時還有蜘蛛結網同行。

離家出走,俊文只帶了必需品,一件紀念品也沒有拿走。或許,那個家沒有什麼值得留念。(設計圖片)
離家出走,俊文只帶了必需品,一件紀念品也沒有拿走。或許,那個家沒有什麼值得留念。(設計圖片)

原來我不知道愛自己

在酒吧,俊文學習向現實低頭,學習跑數,學習戴上面具迎合不同客人,還有──學習如何愛一個人。他在酒吧認識了第二位女朋友,相戀一年之後,他在情人節送了一隻鑽石戒指給她。

「對不起。」她說,自己還未玩夠。

俊文思前想後幾個月,到底自己有何錯?女朋友想他做什麼他就做什麼,還不夠好嗎?本來在酒吧工作,應酬客人飲酒應該可免則免。失戀之後,他開始追酒飲,每一日都醉着收工,醉着返工。酒吧老闆看不過眼,循循善誘。俊文終於明白,不是他做得不夠好,而是他不懂得對自己好。「我太習慣滿足基本生活就夠的日子,已經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後來我終於明白,一切都是與家庭和成長有關。」

酒醒過來,俊文依然意志消沉,他離開工作六年的酒吧,窩在家中做一個靠外賣生活的廢青。明明曾經想學結他,想學日文,想去日本旅行,那時候又有一筆積蓄,俊文反而捨不得用。待業半年,銀行乾塘,他轉行做大廈管理員。「這份工,只要你懂得呼吸就做到。總之公司準時出糧,夠我交租,夠我生活。」一做就是五年,直至反送中運動。

在一個沒有愛的地方成長,俊文在愛情路上也經過跌跌撞撞,才學會認識自己。(設計圖片)
在一個沒有愛的地方成長,俊文在愛情路上也經過跌跌撞撞,才學會認識自己。(設計圖片)

抗爭請假最後失去了工作

這一次,他終於有餘力關心一下社會。「假如香港有一天變成大陸,一定影響我的切身利益。上網批評政府都會被人拉的話,我還有什麼自由?」俊文從來不做運動,平日最愛的飲品是檸檬茶。「第一次由天后步行到金鐘,走了四小時,第一次覺得自己可以如此有毅力。」

工作地點偏遠,巴士車程至少一小時,每日來回就是兩小時。以前坐車,俊文只管打機或小睡;反送中之後,無論是小休、食飯還是坐車,他都在追看當日的新聞。回家,他不再打機或煲劇,而是回看立法會錄播,原汁原味聽議員辯論,希望從中吸收議事過程的精華。

為了上街抗爭,俊文試過連續請了一星期病假。有時候,因為要當更,遊行開始後他才收工。五年後再次遇上堵路,這一次,他在巴士上焦急地擔心趕不上遊行隊尾。

俊文漸漸覺得,原來時間很重要,來回兩小時的交通時間從未試過如此漫長。他曾經反思,自己是否成為政治上的棋子,「但是建制派從來沒有能力『煽動』二百萬人愛國,我只是覺得應該要爭取的就要主動爭取。」

去年底,俊文因為請太多病假,公司終於解僱了他。這個月來,他一直靠積蓄過活。「以前慳埋慳埋,儲錢不知所為何事。」記者笑言他現在總算有「財務自由」,他自嘲:「別人的自由是有被動收入,我要捱老底是另一個層次。」

俊文自感孤身一人,「沒有什麼可以輸」, 倒是輸掉整個香港的話,自己的將來也必然輸掉。
俊文自感孤身一人,「沒有什麼可以輸」, 倒是輸掉整個香港的話,自己的將來也必然輸掉。

得自己一個 算得上屋企嗎?

在社會打滾十多年,俊文今日依然住在套房,租金跳升至5000元,環境好一點,面積大一點。「第一間套房給了我自由,算是我第一個屋企。但是,屋企只得自己一個,算得上屋企嗎?」

武漢肺炎疫情突然爆發,反送中運動表面風平浪靜,實則處處暗湧。俊文預計,6月踏入一周年,加上政府近日防疫不力,抗爭之火很可能再次燎原。現階段,他可能會先找一份兼職,預備隨時投入抗爭。

豁出去了嗎?「可能我覺得自己沒有什麼可以輸。」看見記者揚眉,他開始自問自答:「我還有什麼可以輸?──我有預計會輸掉自己的屋企,要瞓街,我都可以接受……最多輸埋條命,但是我條命不值錢。」俊文欲言又止,才說:「這麼多年輕人不計前途抗爭,我也想盡一分力,博一個希望。」

遇無家可歸男孩 彷彿重遇當年自己

早些日子,有一個男孩無家可歸,楠姑娘在網上分享孩子的願望,只是希望有人與他一起慶祝十二月的生日。俊文彷彿看見了當年的自己,他主動聯絡楠姑娘,開始幫忙照顧落難的孩子。即使俊文不能為他們提供一個家,他希望至少在聚會的時候,孩子們能夠暫時感受「家人」的溫暖。

「假如有年輕人真的想獨立生活,我希望可以分享自己的經歷。」俊文說。然而,每次有孩子面對離家出走的抉擇時,俊文總會提醒他們,盡可能的話還是先與家人保持關係,特別是未成年的一羣。

「當年我的情況有點不同,繼續留在家中的話,生命真的會有危險。」親身體會過社會現實可以有多殘酷,俊文老是覺得,當日自己連生存都成問題的時候,不應該為了發一個樂隊夢,選擇髮型屋的工作。「我試過不夠錢,要想盡辦法拖租。那一刻,我希望有人可以早一點提醒我,應該向現實低頭。」

俊文從小沒有「家」,渴望有一天「光復香港」之後,可以建立一個「有老婆仔女的屋企」。
俊文從小沒有「家」,渴望有一天「光復香港」之後,可以建立一個「有老婆仔女的屋企」。

對一個「家」的想像

可是,年輕人就是因為不向現實低頭,社會才會改革和進步。俊文老是將「面對現實」掛在口邊,自己卻早在運動中段,從和理非走到最前線。「我在前面頂多一個位,希望後面會有多一些和理非走出來。」

不是說,要向現實低頭嗎?「我的未來,可有可無,相比之下,不及這場運動重要。」

自己真的不重要嗎?假如你現時有一個女朋友呢?

俊文愣住,他似乎第一次思考這個問題。「如果真的有一個女朋友……我都會做和理非。」他強調,「到時候,我與她的將來很重要,社會的將來同樣影響我們的將來。無論如何,我都要守住自己的家。」

如果可以改變一件事,有什麼會令你整個人生不一樣?俊文沒有多想,「有一個家,即係有一個屋企,一個有老婆仔女的屋企,我想做好一個家,一個完整的家。

「對了,還要有一隻柴犬,柴犬看起來總是在笑。」

守住香港這個家,也是守住自己未來那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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